二柱子听完这话,整个人呆了一瞬。
他认识李云龙十六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眼里是这种光。
“云龙哥,你疯了?”二柱子的嗓子在发抖,“黄家大院里头至少还有十几条枪……”
“你怕就别跟来。”李云龙头也不回。
“谁他妈怕了!”二柱子把牙一咬,一把抓住李云龙的胳膊,“我的意思是,你总得有个章法!咱俩就两把刀,硬冲进去不是送死?”
李云龙停住了脚步。
他扭过头看了二柱子一眼,嘴角抽了抽,居然露出一丝笑。
“谁说老子要硬冲了?”
他蹲下身子,用篾刀在泥地上划了几道。
“你看,黄家大院坐北朝南,前门是正门,团丁都在那守着。后门小,但平时也有人。”
他在泥地上点了两个位置。
“但是,后院厨房边上有个柴房,柴房里堆的全是柴和火油。去年冬天,我帮黄家厨子修竹笼子的时候,看见过那一屋子的柴。”
二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的意思是……”
“你去后院柴房放火。”李云龙的声音低沉冷静,跟刚才暴怒的状态判若两人,“火一起来,团丁肯定往后院跑。前门一空,老子就从前面摸进去,直奔粮仓。”
“声东击西?”
“你小子脑子够用嘛。”
二柱子吸了口气,拍了拍大腿:“成!我去放火!但你千万小心,出了事我找谁去?”
“少废话,走!”
两个人猫着腰,顺着村子后面的小路,朝黄家大院摸过去。
夜风把大别山的竹叶吹得沙沙响,掩住了他们的脚步声。
黄家大院此时灯火通明。
正门口站着四个团丁,端着老套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刚才祠堂那边传来枪响,他们知道是出了事,但黄老三没吩咐他们去帮忙,他们就待在原地没动。
李云龙和二柱子绕到了大院西侧的竹林里,这片竹林李云龙太熟了,哪棵竹子长在哪他闭着眼都摸得着。
“就在这分开。”李云龙压低声音,“我数到两百你就点火,然后往竹林里跑,别回头。”
“知道了。”
二柱子弓着腰,沿着围墙溜向后院。
李云龙靠在一棵老竹上,开始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攥着篾刀的手稳得很。
师傅的话还在耳边转。
“竹子看着柔,可它弯到头了也不会断。”
一百八十七,一百八十八……
他的眼睛盯着前门的方向。四个团丁还在那站着,一个在打哈欠。
一百九十九,两百。
后院方向,“轰”的一声闷响。
火光从后院的方向窜了起来,先是一小股,紧接着像猛兽一样蹿上了屋顶。柴和火油这玩意儿一旦烧起来,那火势就跟疯了似的,本控制不住。
“着火了!着火了!”
后院传来一阵惊慌的叫喊。
正门口的四个团丁互相看了一眼,撒腿就往后院跑。
正门空了。
李云龙像一只豹子,从竹林里蹿了出来。
他翻过围墙的速度快得惊人。双手一撑,身体像竹竿一样“嗖”地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连声响都没有。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仆人们端着水盆子往后院跑,团丁们在喊叫着救火,黄家的几条恶狗不知道被烟呛着了还是被火吓着了,汪汪乱叫。
没人注意到一个黑影从正门方向窜进了院子。
李云龙贴着墙走,目标很明确。
粮仓。
黄家的粮仓在大院东侧,一排五间大瓦房,屋门上挂着铁锁。里头堆着的是今年从佃农手里搜刮来的几千斤稻谷和小麦。
这是黄老三的命子。
李云龙跑到粮仓门前,篾刀往铁锁上砍了两下,锁没开。
“啧。”
他没在锁上浪费时间,绕到粮仓侧面,那里有个出粮的小窗户,木板钉的,他用篾刀撬开了一块木板,把后院柴房里搞来的一还在冒火星的柴塞了进去。
燥的稻草和麦秆遇到火星,“呲”的一声就着了。
火苗沿着粮堆迅速蔓延,几十个呼吸的功夫,整个粮仓里就变成了一片火海。
“粮仓!粮仓着火了!”
有人终于发现了,尖叫声划破夜空。
黄老三的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来,像猪一样:“我的粮!我的粮!快去救粮仓!”
粮比命重要。对黄老三来说,那几千斤粮食就是他全部的身家。
所有人都疯了似的往粮仓方向跑,连后院的火都顾不上了。
李云龙不慌不忙地从粮仓旁边退开,顺着围墙转向了大院正中的账房。
账房的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借着窗外的火光,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口大柜子。
篾刀劈下去,柜门应声而碎。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银元。
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冷光。
“行,这些都是从乡亲们身上刮下来的。”李云龙冷笑了一声,“今天老子替他们拿回去。”
他扯了一条麻袋,把银元哗啦啦装了大半袋。
提着银元出了账房的时候,他正好跟一个人撞了个面对面。
黄富贵。
管家黄富贵手里提着一把,正要往粮仓方向跑,猛地看见了李云龙,整个人像见了鬼一样愣住了。
“你……你不是被关在……”
他的话没说完。
李云龙的篾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他劈得又快又准,像劈竹子一样,从黄富贵的肩头斜着劈下去。刀刃入肉的声音闷闷的,黄富贵的“啪嗒”落在地上。
这是李云龙第一次人。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手软。
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师傅倒在祠堂门口的样子。
黄富贵倒在了他脚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
李云龙弯腰捡起了那把。
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不知道怎么用枪,但没关系,他会学。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黄家大院的乡亲们开始从各个方向涌出来。粮仓烧了,账房被劈了,银元散了一地。
李云龙站在院子中央,把麻袋里的银元一把一把往天上撒。
“乡亲们!这银元本来就是黄老三从你们身上刮的!今天老子还给你们!拿了银子就跑,谁也别客气!”
白花花的银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乡亲们先是发愣,然后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弯腰捡银元。人一多,场面彻底乱了,团丁们本分不清谁是谁。
“李云龙!!!”
黄老三的暴喝声从火光后面传来。
他满脸烟灰,头上的瓜皮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颗油光锃亮的脑袋。两个团丁架着他跑过来,看见满地的银元和倒在血泊里的黄富贵,差点没背过气去。
“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几条枪对准了李云龙。
但人群太乱了,抢银子的乡亲们挤来挤去,团丁怕打到自己人,一时半会没敢开枪。
李云龙抓住了这个空当。
他提着篾刀和,转身就跑。
跑到围墙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着黄老三那张扭曲的脸,像庙里的恶鬼。
“黄老三!”李云龙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满院子的嘈杂。
“今天老子放你一条狗命!下次再见面,老子一定取你的狗头!”
说完,他翻墙而出,消失在了夜色里。
二柱子已经在竹林边上等着了,身上全是灰,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但眼睛贼亮。
“云龙哥!”
“走!进山!”
两个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大别山的密林里。
身后,黄家大院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像一轮落在人间的太阳。
李云龙跑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村子的灯火,才停下脚步,靠着一棵老松树喘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篾刀。
刀刃上还沾着血,在月光下发黑发暗。
“师傅。”
他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在山风里碎成了渣。
然后他把篾刀在衣服上擦了擦,回了腰间。
大别山的夜很深,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的山谷里,夜风带来了一阵陌生的声响。
不是野兽的嚎叫,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是一种有节奏的、整齐的脚步声。
像是一队人马,正在山里行军。
李云龙抬起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头拧了起来。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