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大江把李云龙叫到了帐篷里。
帐篷里除了刘大江和陈长风,还有两个排长。
“上级来了指示,黄安那边要搞大动作。”刘大江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但咱们对黄安县城周围的布防情况不清楚,上次的情报已经过时了。保安团和民团最近调动频繁,得重新摸一遍。”
他抬头看着李云龙。
“你在黄家村长大,对这一带的山路最熟。我给你一个任务,带着二柱子下山,摸清从这儿到黄安县城沿途的哨卡分布、兵力配置和换防时间。”
李云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就走。换上便装,别带枪。”
“不带枪?”
“带枪容易暴露。你带着你那把篾刀就行了,万一被人拦住,就说是走亲戚的篾匠。”
李云龙摸了摸腰间的篾刀,咧嘴一笑:“这还用装?老子本来就是篾匠。”
半个时辰后,两个人换了一身打补丁的短褂,像两个上山砍柴的农家后生,顺着山间小路往山下走。
李云龙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他对这片山太熟了,哪里有泉水,哪里有野果树,哪条小路能绕过哨卡,全装在脑子里。
二柱子跟在后面,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了几把柴刀,看上去就是走乡串户的竹器匠。
走了大半天,两人绕过了两个外围哨卡。李云龙趴在灌木丛里,用树枝在一块树皮上画下了哨卡的位置、人数和换防的大致时间。
“这个哨卡四个人,两条枪,两个时辰换一班。”他小声跟二柱子说,“那个哨卡六个人,一挺机枪,但机总打瞌睡,中午换班的时候有个空档。”
二柱子佩服得五体投地:“云龙哥,你咋看得这么清楚?”
“老子在竹林里蹲了十几年,蹲久了,眼力就练出来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人摸到了一条通往黄安县城的土路旁边。
李云龙正准备画最后一个哨卡的位置,突然身子一僵。
土路上传来了马蹄声。
他一把拽住二柱子,两人滚进了路边的一条涸的水沟里,趴在沟底一动不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
李云龙慢慢抬起头,从沟沿上探出半只眼。
三匹马,打头的那匹上坐着一个穿黄色军服的胖子,帽子上别着一颗青天白帽徽。是保安团的人,看肩章应该是个队长。
第二匹马上的人,让李云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黄老三。
那个害死师傅的畜生。
黄老三瘦了不少,脸上的肉没以前那么多了,但那双阴鸷的小眼睛一点没变。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绸缎长衫,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两个扛枪的团丁。
“张队长,这次搜山,那个了我管家的小畜生一定还在山里头。”黄老三的声音从马上传下来,阴恻恻的,“您要是能帮我抓住他,黄某人重重有赏。”
“黄三爷放心。”保安团队长拍了拍腰间的枪套,“我这次带了一个连过来,加上你的民团,把整座山翻一遍,就是个耗子也跑不掉。”
“好好好。”黄老三搓着手笑了,“抓到那个小畜生,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马蹄声渐渐远去。
水沟里,李云龙整个人绷得像一拉满的弓弦。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篾刀,刀柄被他攥得咯吱响。
“云龙哥!”二柱子看见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冲动!”
“放手。”李云龙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压制什么即将爆发的东西。
“你现在冲出去能什么?”二柱子死死按着他,声音都在发抖,“他身边有保安团的人,有枪有马,你一把篾刀冲上去就是送死!大队长的命令是侦察,不是报仇!”
李云龙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恨到了骨头缝里。
师傅倒在祠堂门口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那个佝偻的老人,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喊着“我徒弟没做过那种事”。
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云龙哥……”二柱子的声音都快哭了,“王老爹不想让你死。你要是死了,谁替他报仇?忍住,求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云龙头上。
他闭上了眼睛。
牙关咬得咯吱响,像是在碾碎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攥着篾刀的手。
“记住他的路线。”李云龙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冷,“他从东边来,往南边走,说明保安团的大队人马驻扎在南面。黄老三跟他们走在一起,说明民团和保安团已经合流了。”
他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条线。
“保安团一个连,一百多号人,加上黄老三的民团,总兵力不下两百。他们要搜山,肯定从南面和东面两路推进,西面是悬崖,不会去。北面山深林密,他们也不敢深入。”
二柱子瞪大了眼。
李云龙不是在报仇,他是在侦察。
就算刚才恨得想跳出去拼命,但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止过分析。
这种冷静,不是装出来的。
是从十六年的苦子里熬出来的。
天黑之前,两人原路返回,钻进了大别山的深处。
“快看!”
二柱子指着前方的营地方向。
李云龙抬头一看,愣住了。
营地已经拔了。
帐篷收了,篝火灭了,地面上的痕迹被刻意抹平。
整个营地空空荡荡,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什么情况?”李云龙的心提了起来。
灌木丛里突然钻出一个人,是白天留守的哨兵。
“快跟我走!”那哨兵压着嗓子说,“大队长下令全队转移了,在北面的白云崖。上级来了新命令,所有人都在等你们。”
李云龙和二柱子跟着哨兵走了半个多时辰,在白云崖下面的一片密林里找到了游击队。
五十多号人全员就位,人人背着枪或者扛着刀,脸上的表情都绷得紧紧的。
刘大江站在队伍前面。
他看见李云龙,快步走了过来。
“情报呢?”
李云龙从怀里掏出那块画满了线条的树皮,递了过去。
刘大江低头看了看,眉毛挑了起来。
“好小子。”他难得夸了一句,但马上又收了笑,“你回来得正好。上级的命令已经下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全体队员,深吸了一口气。
“弟兄们,这次不是小打小闹了。”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麻暴动的命令来了。咱们游击队编入攻城主力,目标,黄安县城!”
全场一片寂静。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动。
黄安县城。
那可不是什么村寨据点,那是一座真正的县城,有高大的城墙,有保安队、有正规军,有机枪碉堡。
李云龙攥紧了手里的大刀。
他知道,自己等了很久的那个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