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崖下的密林里，五十多个人围成了一个圈。
刘大江蹲在中间，地上铺着一块扒了皮的树段子，上面用木炭画了一张简陋的地图。
“黄安县城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一下，“城墙高两丈，厚一丈，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各有一个碉堡。城里驻着国民党的一个连，加上保安团和民团，总兵力不下五百人。”
周围安静得只听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上级的命令是，1927年11月13，也就是三天后，各路游击队和农民起义军同时发起攻击，目标直指黄安县城。咱们游击大队编入东路攻城主力，负责主攻东门。”
他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有话现在说。”
沉默了几秒，一个排长举了举手：“大队长，县城的城墙那么高，咱们没有炮，怎么打上去？”
“就是啊。”另一个班长接嘴，“上次攻黄陂的一个小据点，城墙还没这个高，咱们都伤亡了十几个人。黄安县城比那个大十倍不止，硬冲上去不是送死吗？”
队伍里开始嗡嗡地议论起来。
五百个守军，高大的城墙，碉堡和机枪。
他们只有二十多条破枪和几十把大刀。
“安静！”刘大江一拍地面，沙土溅了起来，“叫你们来不是听你们叫苦的！上级的命令就是命令，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冲！”
李云龙靠在一棵树上，两手抱着，一直没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张地图，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
“大队长。”他忽然开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这几天我下山侦察的时候，看了黄安县城的东面城墙。”李云龙走到地图前面，蹲下来，用手指在东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东门的碉堡在城门上方，射界朝东和东南。但城墙的东北角有一段比较矮，大概一丈半高，而且城墙底下有一条涸的护城河，河底可以。”
刘大江的眉头动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城墙高不怕，怕的是没东西爬上去。”李云龙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的人，最后落在了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上。
“大队长，你看那些竹子。”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漫山遍野的毛竹，一笔直地朝天上长，有的比胳膊还粗。
“毛竹韧性好，不容易断。”李云龙的声音沉稳了许多，跟前几天那个抢枪闹事的刺头判若两人，“用篾匠的法子，把毛竹劈成骨架，用藤条和麻绳捆扎成攻城梯。一架梯子需要四五粗竹子，编起来快，一晚上能编几十架。”
“竹梯子？”一个老兵嗤笑了一声，“你当攻城是爬树呢？人家城墙上有枪，你扛着竹梯子冲上去，不是活靶子？”
“所以不能白天打。”李云龙蹲回去，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夜里摸上去。先让人从护城河底下潜伏到城墙，把竹梯架上去。城墙东北角那段矮，一丈半高，三竹子接起来就够了。等第一批人爬上去，控制住碉堡，后面的人再从东门冲进去。”
帐篷里的嗡嗡声渐渐停了。
刘大江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抬头看着李云龙。
“你能编出这种梯子？”
“大队长，老子编了十几年竹器。”李云龙拍了拍腰间的篾刀，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竹篮、竹筛、竹椅、竹筏，什么没编过？攻城梯而已，比编竹椅还简单。”
陈长风推了推眼镜，看了看刘大江，又看了看李云龙。
“你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给我十个人，再加上山上这些竹子，一个晚上，编三十架竹梯不成问题。”
“三十架？”
“够了。每架梯子上去两个人，三十架就是六十个人同时登城。城墙上的守军就那么几个，黑灯瞎火的，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的人已经站在城墙上了。”
李云龙说完，退后一步，抱着胳膊不再说话了。
帐篷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大江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
他走到李云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你确定能行？”
“不行老子提头来见。”
刘大江哼了一声：“你那颗脑袋不值钱。但五十多个弟兄的命，值钱。”
他又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远处的竹林，嘴唇抿了抿。
“陈指导员，你觉得呢？”
陈长风沉吟了一下：“思路没问题。夜袭加竹梯登城，避开了正面硬攻的劣势。关键是梯子能不能扛住人的重量，还有登城的速度够不够快。”
“这个我保证。”李云龙拍了拍脯，“老子的篾匠手艺，做出来的东西站三头牛都不会塌。”
刘大江一咬牙。
“好。”
他一巴掌拍在李云龙肩膀上，力气大得李云龙趔趄了一步。
“这个任务交给你了！给你十个人，从现在开始砍竹子。后天天亮之前，三十架攻城竹梯，一架都不能少！”
“你要是真能把梯子编出来，帮弟兄们打上城墙，老子亲自给你请功，给你分一把最好的枪！”
李云龙的眼睛刷地就亮了。
“大队长，你说的啊！”
“老子说话算话！”
“成交！”
李云龙抄起那把大刀，扭头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二柱子！老周！还有你们几个，跟我走！砍竹子去！”
二柱子一路小跑跟上来：“云龙哥，什么？”
“编梯子。”李云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攻城的梯子。”
夜幕落了下来。
大别山深处的竹林里，十几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忙碌着。
篾刀上下翻飞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咔嚓。”
“咔嚓。”
“咔嚓。”
李云龙蹲在一堆毛竹中间，手里的篾刀比任何时候都快。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竹屑上。
他不说话，不笑，不闹。
只是一刀接一刀地劈着竹子，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刀一刀地劈开通往黄安城头的路。
远处，月亮升了起来。
清冷的月光洒在这片竹林里，把每一竹子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三天后。
黄安县城。
李云龙攥着篾刀，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
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