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了,大别山的温度降得很快。
营地里燃起了几堆篝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天上蹿,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
李云龙抱着那把磨了一下午的大刀,靠在一棵松树上。刀刃比下午亮了不少,至少能砍断手指粗的树枝了。
“不是篾刀那种手感。”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篝火旁边围了一圈人。新兵老兵混在一起,有的在啃红薯,有的在补草鞋。
刘大江搬了一块石头坐下来,叫上陈长风,说今晚开个诉苦会。
“什么叫诉苦会?”二柱子凑到李云龙耳边问。
“说说你怎么受苦的呗。”李云龙嘴上漫不经心,眼睛却盯着火堆。
第一个站出来说话的是老周,就是白天和李云龙抢枪的那个老兵。
老周不太会说话,站在那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我家……六口人……”
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陈长风递给他一碗水。
老周喝了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我家六口人,爹娘、两个弟弟、一个妹子。三年前,地主王大胡子要收田租,我爹说今年旱灾收成不好,求他宽限几天。王大胡子不肯,带人把我家的牛牵走了,把我妹子也抢走了,说是抵债。”
火堆里一柴“啪”地炸了一声。
“我爹去县里告状,被保安团的人打断了腿。我娘气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两个弟弟饿得不行,跟着人去扛活,小弟在矿上被砸死了……”
老周的声音断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人站出来,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说自己的媳妇被地主儿子糟蹋了,上吊死了。一个说自己的爹被抓壮丁,死在了外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战士,一开口就哭了,说他全家都被地主一把火烧了,他是从窗户跳出来才活下来的。
李云龙没说话。
他坐在暗处,右手无意识地摸着腰间那把新篾刀。
师傅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被竹屑磨得粗糙的手,那个佝偻着背在月光下给他割绳子的身影。
“竹子看着柔,可它弯到头了也不会断。”
老人家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
陈长风站了起来。
他没有大声喊口号,声音甚至比平时还轻。
“弟兄们,咱们为什么参加红军?”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是为了打仗,不是为了人。”陈长风推了推眼镜,火光在他镜片上跳动,“是因为在这个世道里,穷苦人活不下去了。地主老财骑在咱们头上,保安团帮着他们欺负咱们,县老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不站起来,就永远被踩在脚底下。”
“红军是穷苦人自己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让穷苦人过上好子。这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咱们红军的宗旨,是毛委员说的。”
李云龙握着篾刀的手紧了紧。
他想起了黄老三。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给黄老三磕头的乡亲们。想起了李秀莲被扯碎衣裳时绝望的哭喊声。
他原来以为,自己加入红军只是为了报仇,为了给师傅报仇,为了了黄老三。
但今天晚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黄老三不是一个人。
天底下的黄老三,成千上万。
了一个黄老三,还有千千万万个黄老三在欺负穷苦人。
光报私仇不够,得把所有的黄老三都掉。
“云龙哥。”二柱子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有点鼻酸,“你在想啥?”
“想师傅。”李云龙的声音闷闷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篾刀。师傅打的,好钢水,刀刃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这把刀,师傅用它劈了一辈子竹子,最后用它给自己割开了绳子,救了自己的命。
“师傅。”他在心里说,“老子以后不光替你报仇了。老子要跟着红军,把天底下所有欺负穷苦人的狗东西,都收拾了。”
篝火渐渐矮了。
营地边上,李秀莲和几个从黄家村跟出来的女人在忙活。她们把战士们破了的草鞋收在一起,用竹篾和麻绳重新编补。还有几个女人在缝补军装,手上被针扎了好几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但活没停。
一个小战士不好意思地凑过去:“嫂子,这草鞋不用补了,烂得没法穿了。”
李秀莲白了他一眼:“烂了也比没有强。你脚上那个不叫草鞋,叫两块破布。”
那小战士抠了抠脑袋,嘿嘿笑了。
李云龙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群人,有枪的没几个,吃的没多少,穿的破破烂烂。但坐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家人。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天快亮的时候,李云龙迷迷糊糊靠在树上睡着了。篾刀还攥在手里,大刀横在膝盖上。
“李云龙!”
一声喊把他从睡梦中炸醒。
他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篾刀下意识地往前一横。
是二柱子,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快起来!大队长叫你!”
“什么事?”
“山外来了个人,送了封信,大队长看完脸都变了!现在骨全召集了,让你也过去!”
李云龙眉头一皱,把篾刀回腰间,扛着大刀就往大队部走。
他走到大队部帐篷前面的时候,看见刘大江正背着手站在一棵松树下,嘴里叼着一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长风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指导员,什么情况?”李云龙走到跟前。
陈长风看了他一眼,把纸条递给了刘大江。
刘大江捏着纸条,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上级来了指示。”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黄安那边有大动作,需要咱们配合。具体情况,等命令下来再说。”
他看了李云龙一眼。
“你,这两天给我老实待着。别惹事。”
李云龙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清楚,大仗,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