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三。
李云龙盯着城门洞方向那个熟悉的身影，攥着大刀的手青筋暴起。
黄家村的那个夜晚瞬间涌上了心头。师傅跪在地上，后脑勺被黄老三一枪打穿，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师傅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耳朵里响：“云龙……跑……”
“姓黄的。”李云龙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你爷爷来了。”
他攥着刀就要往城门洞冲，被旁边赶上来的刘大江一把拽住了。
“先别急！”刘大江压低声音说，“城门洞是咽喉要道，他们把城门堵死了，外面的起义大军进不来。咱们得先打开城门！”
李云龙强压着口翻涌的血气，死死盯着城门洞。
黄老三正在往城门洞里搬沙袋。他手里攥着盒子炮，一边骂一边指挥十几个保安团的兵在城门洞里构筑工事。
“快！快他娘的快！把沙袋堆起来！城外那帮泥腿子要是冲进来，老子们一个都活不了！”
城门洞只有两丈来宽，两边是青砖厚墙，地面是条石铺的。黄老三把沙袋在门洞里堆成了半人高的掩体，又把两挺老套筒架在上面。
这条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一个人机器。
刘大江冲城墙上的人吼道：“往下冲！打开城门！外面的大部队还等着进城呢！”
城墙外面，数千起义军举着火把、大刀、长矛在城门外黑压压地站着，他们进不来。城门是厚实的铁皮包木门，从里面用铁栓和石块顶死了，没有十几个人本推不开。
唯一的办法就是从里面打开。
第一波冲下去的是三个跟着刘大江打了两年游击的老兵。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老套筒，弯着腰朝城门洞冲过去。
他们刚跑到城门洞口，沙袋后面的枪就响了。“砰砰砰！”仄的通道里枪声被放大了十倍，震得人耳膜生疼。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在条石上铺开了一层，流进了砖缝里。
“老周！”二柱子认出了其中一个倒下的老兵，是前几天教他们打枪的那个络腮胡子。
第二波冲了五个人，倒了三个，剩下两个退了回来，身上全是伤。一个人半条胳膊被打烂了，另一个大腿中弹，一瘸一拐地往回爬。
李云龙的眼睛通红。
“不能这么硬冲！”他扯着刘大江的袖子，“城门洞那么窄，人越多越堵，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刘大江的脸色铁青。
李云龙朝城墙上扫了一眼。两具刚才被他掉的敌兵的尸体旁边，有几颗木柄手榴弹。
他扑过去，把三颗手榴弹解了下来。
然后他从牺牲的战友身上又搜出两颗。五颗手榴弹。
“布条！谁有布条？”
二柱子扯了一截绑腿布递过来。李云龙把五颗手榴弹用布条紧紧捆在一起，手柄朝一个方向扎好。
“这是什么？”二柱子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集束手榴弹。”李云龙把弦一一地穿在手指间，“五颗一起炸，能把一面墙掀翻。”
刘大江愣了一下：“你从哪学的？”
“老子自己想的。一颗不够，那就五颗一起上。”
他站起身，提着那捆手榴弹走到了城墙边缘的垛口后面。从这个角度往下看，城门洞的出口就在正下方，黄老三的沙袋掩体清清楚楚。
沙袋后面的保安团兵正在换弹匣，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张望。
李云龙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引线。
嘶嘶嘶嘶嘶。
五引线同时冒出了白烟。
他没有犹豫，身体前倾，手臂抡了一个大圆弧，集束手榴弹脱手而出，划着一道黑影坠进了城门洞。
“轰！！！”
天崩地裂一般的巨响。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城门洞里窜了出来，沙袋、碎砖、断木和人的残肢被冲击波抛上了天。尘土和黑烟瞬间吞没了整个城门洞。
城墙都跟着抖了一下。
李云龙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阵发花。硝烟混着尘土像一面灰色的墙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但他没等硝烟散去就第一个跳了下去。
“冲！趁这会儿冲进去！所有人跟我上！”
刘大江紧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拔出驳壳枪保险：“突击队全体，冲城门洞！”
二柱子攥着长矛，愣了一秒，然后跟着跳了下去。七八个突击队员紧随其后。
他从城墙上跳到了城门洞旁边的废墟上，脚踩在碎砖和血肉上，手里的大刀带着一股旋风劈进了浓烟里。
城门洞里一片狼藉。
沙袋被炸得七零八落，两挺老套筒扭曲得不成样子。好几个保安团的兵倒在血泊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在地上爬，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但黄老三没死。
那个满脸横肉的恶棍趴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身上满是土灰和血渍，半边脸被碎砖擦破了皮。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盒子炮。
他从废墟后面站了起来，一抬头，正好和李云龙四目相对。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五步远。
黄老三认出了他。
这个曾经黄家村里那个瘦小的篾匠学徒，如今满身是血、满脸是泥，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大刀，两只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
“你……”黄老三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变了调，“你是那个篾匠的……”
“对。”李云龙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血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脚下的条石被血泡得发黏，每迈一步都能听到轻微的黏腻声。
“你还记得王老爹吗？”
“你……你别过来！”黄老三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塌了半截的砖墙，再也退不了了。
他的手在抖。盒子炮的枪口在抖。
“砰！砰！砰！”
三颗。第一颗打飞了李云龙的军帽，带起一蓬碎布。第二颗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削掉了一块皮肉，鲜血立刻渗了出来。第三颗打在他脚前的石板上，崩起的碎石扎进了他的小腿。
李云龙没有停步。
肩膀上辣的疼，小腿上刺骨的痛。但他感觉不到了。
他迎着枪口，扑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