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是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那组图的。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坐在床上,习惯性地点开社交平台。首页推送了一条广告,某文化公司新出的周边产品,笔记本、明信片、帆布包,上面印着的图案是一组小动物的画。
温屿的手指停住了。
那组画他太熟悉了。每线条,每个颜色,都是他几个月前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画那只小狐狸的时候改了五版,画那只小兔子的时候参考了小年糕睡觉的样子。
他从来没授权给任何人使用。
温屿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翻了好几张产品图,越看越生气,对方不仅用了他的画,还做了修改,颜色调得很高,完全破坏了他原来的风格。
他想打电话去质问,想发消息要求对方下架,想把证据截图存下来去投诉。
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敢。
第二天上班,温屿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整理书架的时候把书放错了位置,扫码的时候扫了三次才成功。苏糖在服务台旁边整理杂志,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温屿,你怎么了?”苏糖问。
“没什么。”温屿低下头继续扫码。
“你脸上写着‘有事’两个字。”苏糖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那个帅哥不来找你了?”
“不是。”温屿犹豫了一下,“苏糖,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人偷了你的东西,你会怎么办?”
苏糖眨了眨眼:“报警啊。”
“不是偷东西……是盗用。”温屿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家公司的页面递给苏糖,“我的画,被他们拿去印了周边,在卖。”
苏糖接过手机看了几眼,眼睛瞪大了:“这不是你之前画的那组小动物吗?我记得你发过。”
“嗯。”
“他们没经过你同意?”
“没有。”
“那你还不去找他们!”苏糖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大了点,又赶紧压低,“这是侵权啊温屿。你的画,他们拿去赚钱,一分钱没给你。你赶紧找律师,告他们。”
温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我不知道怎么弄。找律师要花钱,万一他们不理我呢?”
“不理你就发网上曝光他们。”苏糖说,“你怕什么?”
温屿没说话。他怕麻烦,怕冲突,怕对方反过来咬他一口。他的画一直安安静静地放在网上,没什么人知道,也没什么人在意。他不知道怎么维权,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底气。
苏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想想,我帮你问问有没有认识的律师。”
“嗯。”温屿点头。
他没有去找律师,连投诉都没写。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打开那家公司的页面,看着自己的画被印在各种产品上,心里堵得慌,然后关掉手机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年糕趴在他枕头边,用脑袋蹭他的脸,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睡。温屿摸了摸它的头,没说话。
这样过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陆之珩来吃饭。他带了一袋砂糖橘。温屿去厨房洗水果的时候,陆之珩在外面逗小年糕。小年糕现在完全不躲他了,甚至主动跳到他腿上团成一团。
“它现在跟你比跟我还亲。”温屿端着橘子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点醋意。
“因为它聪明。”陆之珩笑着揉了揉小年糕的头。
吃饭的时候温屿还是没什么精神,夹菜的动作很慢,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温然看了他一眼。
“没有,不太饿。”温屿说。
陆之珩也看了他一眼,没问,夹了一块鸡翅放到温屿碗里:“吃点,你太瘦了。”
温屿“嗯”了一声,勉强吃了。
吃完饭陆之珩帮温然收拾厨房。温屿坐在沙发上抱着小年糕发呆。
“他这两天怎么了?”陆之珩压低声音问温然。
温然看了一眼客厅方向:“不知道,从上周开始就这样。问他也不说。”
陆之珩没再问,但目光在温屿身上停了几秒。
第二天,苏糖给温屿发了条消息:“我把你的情况跟我一个学法律的朋友说了,她说可以帮你发律师函,但要收费。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温屿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回了一个“我再想想”。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温屿正在图书馆整理书架,苏糖突然跑过来举着手机,表情很激动:“温屿你快看!”
“怎么了?”
“那家公司!他们道歉了!”苏糖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温屿接过来,看到那家公司官网首页挂着一则公告。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致歉声明,未经授权使用了画师温屿先生的原创作品,现已全部下架并公开道歉,将依法承担相应责任。
温屿盯着那段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架了,道歉了。
“他们怎么突然就道歉了?”苏糖在旁边说,“我还以为要扯皮很久呢。你是不是找人了?”
“没有。”温屿摇头,“我没找任何人。”
“那他们良心发现了?”苏糖一脸不信。
温屿翻了翻那家公司的页面,所有的周边产品都已经下架了。事情解决了,但他不知道是怎么解决的。
晚上回到家,温屿给温然发了条消息:“哥,你帮我处理了我的画被盗用的事吗?”
过了几分钟温然回:“没有。”
温屿:“那他们怎么突然道歉了?”
温然:“不清楚。”
温屿盯着那两个字,总觉得温然的回答太简短了,像是在隐瞒什么。
但他没有追问。
第二天,陆之珩来接他下班。
这已经是惯例了。陆之珩几乎每天都会“顺路”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温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子驶入车流,空调的风轻轻吹着。
温屿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上。储物格没有关严,露出一角白色的纸。他本来没在意,但那张纸的角度刚好让光线照到上面的字。
“珩云科技法务处理函”。
温屿手一顿,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抽了出来。陆之珩正在开车,没有阻止他。
温屿打开那张纸,看到一行字:“关于XX文化公司未经授权使用我司关联方温屿先生画作品的侵权事宜……”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发函期是四天前,正是他发现侵权的那天。函件里措辞严谨,要求对方在24小时内下架所有侵权产品并公开道歉,否则将采取法律手段。落款处盖着珩云科技的法务章。
温屿抬起头看着陆之珩的侧脸。
“是你做的?”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陆之珩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温屿问。
“苏糖。”陆之珩说,“她那天在图书馆跟我提了一句。”
温屿愣了一下。苏糖跟陆之珩提了一句,他就动用了公司的法务团队替他处理侵权的事。他不知道发一份法务函要经过多少流程,也不知道陆之珩是怎么说服法务部门去管这种“闲事”的。他只知道那家公司的道歉声明,是这个人帮他拿到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屿的声音闷闷的。
“告诉你嘛?”陆之珩说,“你又不擅长这种事。”
温屿张了张嘴,想说“可是那是我的事”,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不用这样的。”
红灯,车子停下来。陆之珩转头看着他。温屿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张纸,耳朵红了,眼眶也有点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这些天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有人在他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就已经帮他把事情解决了。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温屿的声音有点哑。
陆之珩没有立刻回答。绿灯亮了,他重新发动车子。过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屿的头发,动作很轻,和生那天一样。
“因为你乖啊。”陆之珩说,语气带着笑,“乖小孩不该受委屈。”
温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街景。手里的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赶紧松开,用手指慢慢抚平。
车子停在温屿家楼下。
温屿解开安全带,把法务函叠好放回储物格里。“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陆之珩说。
温屿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陆之珩正看着他。
“你……以后别这样了。”温屿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陆之珩说,“我说了,你的事不是麻烦。”
温屿看着他,喉咙发紧。他转身快步走进楼道,进了家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砰砰跳。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人说的那句“你的事不是麻烦”。
小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蹭他。温屿蹲下来,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它白色的毛里。
“小年糕。”他闷闷地说,“我好像真的完了。”
小年糕喵了一声,不知道他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