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糕来到家里的第三天,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
它不再躲在沙发底下,而是大摇大摆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一面白色的小旗。它最喜欢的地方是温屿的画室,也许是颜料的气味让它安心,也许是温屿坐在那里很久不动,刚好适合趴在腿上睡觉。
这天下午,温屿坐在画桌前画稿。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金色。小年糕蜷在他腿上,白色的毛被阳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肚子一起一伏,睡得正香。
温屿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他画的是新绘本的草稿,一个关于小兔子的故事。小兔子的原型是小年糕,白白软软的,胆子小,但好奇心重。
画着画着,他的笔慢了下来。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不是小兔子,而是一个人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陆之珩。
温屿愣了一下,想把这个念头甩掉。但手好像有自己的意识,铅笔没有停,在纸面上继续游走。先是轮廓,然后是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浅、鼻尖的转折、下颌线的角度。他画得太专注了,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画什么。
小年糕在腿上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画已经完成了。纸面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线条净利落,明暗关系准确,甚至连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都捕捉到了。
是陆之珩。
温屿盯着那张画,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他慌张地伸手去抓画纸,想把它撕掉。指尖捏住了纸的边缘,用力——
然后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画。画得太像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陆之珩的脸记得这么清楚,眉骨的高度,眼尾的角度,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温屿的手慢慢松开了。舍不得。他舍不得撕。
他把画纸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草稿本下面。但心跳还是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小年糕被他的动作吵醒了,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温屿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铅笔,试图继续画小兔子的草稿。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侧脸,笔尖停在纸面上,什么都画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开草稿本,把那张画抽出来,又看了一遍。阳光正好落在画上,陆之珩的侧脸在光影里格外清晰。他翻箱倒柜,找出一本很少翻开的书——一本前年买的理论书,字太多,图太少,买回来就没怎么看过。
他把画夹进书页中间,合上,塞回书架最里层。
藏好了。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温屿正在厨房给小年糕准备猫粮,放下罐头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陆之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温屿心跳又快了,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蹭饭。”陆之珩举起手里的纸袋,“带了烧鹅,加菜。”
温屿侧身让他进来,自己转身就钻进了厨房,借口帮温然端菜。他全程低着头,不敢看陆之珩的眼睛。
陆之珩换了鞋,把烧鹅放在餐桌上,然后蹲下来朝小年糕伸出手。“小年糕,还记得我吗?”他的声音很轻。
小年糕正在沙发上舔爪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陆之珩笑了:“记得我啊。”
温屿从厨房端菜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陆之珩蹲在沙发前,小年糕在他手边蹭来蹭去,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温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下午画的那张素描,一模一样,连光影的角度都一样。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
“小屿,可以吃饭了吗?”陆之珩在客厅喊他。
“来了。”温屿的声音闷闷的。
饭桌上,温屿坐在陆之珩对面。他全程低着头,筷子只夹面前那盘菜,不抬头,不说话,不往对面看。
“你今天怎么了?”温然看了他一眼。
“没怎么。”温屿把脸埋进碗里。
陆之珩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但没问。他夹了一块烧鹅放到温屿碗里:“尝尝,这家的烧鹅皮很脆。”
“谢谢。”温屿小声说,还是没有抬头。
他盯着碗里那块烧鹅,觉得自己耳朵肯定又红了。他不敢看陆之珩,怕自己一看就会想起那张画,就会想起自己是怎么一笔一笔画出那张脸的。
“小屿,你脸怎么红了?”陆之珩问。
“热的。”温屿说。
陆之珩没再问,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温屿觉得那两秒比两个小时还长。
吃完饭,温屿主动收拾碗筷钻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响。他低着头洗碗,尽量拖延时间,等陆之珩走了再出去。
“我来帮你。”陆之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屿手一抖,碗差点滑出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两个人快一点。”陆之珩已经走到他旁边,拿起了抹布。
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同时伸向同一个碗,指尖碰在一起。温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我来洗,你擦。”陆之珩说。
温屿“嗯”了一声,拿起旁边的抹布,站在陆之珩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水流声、碗碟碰撞声、抹布擦过瓷器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回荡。
温屿用余光看了陆之珩一眼,他低着头洗碗,侧脸在灯光下线条分明。
和下午画的那张一模一样。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躲我。”陆之珩突然说。
温屿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啊。”
“有。”陆之珩放下手里的碗,转头看他,“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温屿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碗。“没有,就是有点累了。”
陆之珩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
碗洗完了。陆之珩擦手:“那我先走了。”
“嗯。”温屿点头。
陆之珩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低着头,耳朵红红的。
“小屿。”
“嗯?”温屿抬起头。
陆之珩看着他,笑了笑:“早点休息。”
“……好。”
门关上了。
温屿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他走到画室,拉开书架最里层的书,把那幅画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侧脸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刚才在厨房看到的一模一样。
温屿盯着那张画,心跳慢慢恢复了正常。他没有再把它夹回书里,而是翻到草稿本的最后一页,夹了进去。
那个位置,只有他自己会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