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把账算出来了。
一共七万八千四百块。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平均每天不到七十二块钱。
这个数字打在A4纸上,安安静静躺在霍沉的办公桌上。旁边是另一张纸,唐晚晚在留园一晚上赢的三百万。
两个数字并排放着,中间隔的东西比钱多得多。
霍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林叙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霍总……”
“她说得对。”霍沉的声音闷在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什么?”
“她说,差距不是钱。是我从来没觉得她值得。”
林叙嘴巴张了一下,没接话。
霍沉把那张纸翻过去,背面空白。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写到一半又停了。
“林叙。”
“在。”
“她在半山别墅的时候,每天吃什么?”
林叙愣住。“这个……我不太清楚。”
“你跟了我六年,她在那栋别墅住了三年,你不清楚她每天吃什么?”
林叙喉咙滚了一下。“霍总,您也没问过。”
这句话落下来,比什么指责都重。
霍沉没发火。
他搁下笔,把两张纸叠起来塞进抽屉。
“帮我找个人。”
“找谁?”
“做饭的。会煲粥的那种。”
林叙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您说,做饭的?”
“对。我想学煲粥。”
林叙的脸差点没绷住。嘴角抖了一下,硬压回去。
“霍总,您是说……您亲自学?”
“有问题?”
“没有没有。”林叙赶紧正了脸,“我去找。家政公司?还是……”
“找个真会煲粥的。别弄那种糊弄事的。”
“好,我下午就安排。”
林叙出了门,走到走廊尽头才把那口气放出来。他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给自己姑妈拨了过去。
“姑妈,您会煲粥吗?那种……很讲究的粥。”
“讲什么究?粥就是米加水啊。”
“不是,就是那种……熬出来喝一口会觉得有人在乎你的粥。”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小叙,你是不是恋爱了?”
“不是我,是我老板。”
“……你老板要学煲粥?”
“是。”
“他以前连泡面都不会吧?”
“连煮鸡蛋也不太行。”
他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分钟才停。
“行吧,让他来我这儿。不过丑话说前面,煲粥这东西,性子急的人学不来。”
“那可能确实有点难。”林叙瞥了一眼办公室方向,“我老板这辈子可能就没在灶台前站超过三分钟。”
当天下午,霍沉去了林叙姑妈家。
林叙姑妈姓陈,五十多岁,在东州老城区开了二十年的早餐铺子。铺子不大,八张桌子,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粥。白粥、皮蛋瘦肉粥、鱼片粥、南瓜粥,四种,卖到上午十点收摊。
霍沉到的时候,陈姑妈正在后厨收拾灶台。一个一米八几、穿定制西装的男人杵在铺子门口,她手里抹布停了一下。
“你就是小叙的老板?”
“嗯。”
“进来吧。换双拖鞋,厨房地上有水。”
霍沉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手工皮鞋,没犹豫,脱了,蹬上门口那双塑料拖鞋。
陈姑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叙说你要学煲粥。”
“对。”
“学来做什么?”
霍沉站在灶台前,手在裤兜里,在这间仄的厨房里怎么站都显得多余。
“做给一个人喝。”
“什么人?”
他抿了下嘴。“欠了她很多东西,想还一点。”
陈姑妈打量着他的脸,看见了一种她认得的表情,她在自家老头子身上见过,笨手笨脚的后悔。
“行。”她把抹布搭上肩,“先洗手。”
霍沉洗了手。
“米在柜子里,自己量。一个人喝的量,抓两把够了。”
霍沉拉开柜门,几种米分装在不同罐子里。
“用哪种?”
“你要煲什么粥?”
“白粥。”
陈姑妈笑了一声。“白粥最简单,也最难。”
“怎么说?”
“白粥就两样东西,米和水,没别的味道帮你遮。好不好喝,全靠耐心。”
霍沉盯着那罐米。
陈姑妈接着说:“先把米淘净。三遍水就行,别搓太狠,会把米的油脂洗掉。”
霍沉把米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
他那双手伸进水里,骨架大,惯常拿来签合同、端酒杯的,如今在一盆米里笨拙地拨弄,力道没准头,水花溅了一手臂。
陈姑妈在旁边看着,不搭手。
“轻一点。你搓衣服呢?”
霍沉收了力。
“对,就这样。手指拨着转,别攥。”
他照做了。动作还僵,但比刚才好了点。
三遍水淘完,米粒净净地待在盆底。
“然后呢?”
“泡半小时。”
“泡?”
“急什么?”陈姑妈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到灶台旁的小凳子上。“粥这东西急不来。米要泡透了下锅才能开花。你要是直接煮,出来的是硬粥,喝着拉嗓子。”
霍沉站在灶台前,看着盆里泡着的米。
半小时。
他这辈子没在厨房里站过半小时。
“你那个人,”陈姑妈慢悠悠开口,“她喜欢喝什么口味的粥?”
霍沉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陈姑妈看了他一眼。
“她以前喝什么,你没留意过?”
“没有。”
“那她做饭的时候你在什么?”
“上班。开会。签合同。”
“她做的饭你吃过吗?”
“吃过。”霍沉的声音矮下去。“她每天早上热牛,做早餐。我吃完就走。”
“吃完就走,有没有说过一声好吃?”
霍沉的手在灶台边缘攥了一下。
“没有。”
陈姑妈嗯了一声,没多说。喝了口茶。
“学煲粥是头一步。但粥煲好了你得能送到她嘴边,送不到,跟没煲一样。”
霍沉没接话。
半小时后,米泡好了。
陈姑妈起身,指挥他起锅烧水。
“水要多放。米和水的比例,一比八到一比十。记住,宁可水多不能水少。水少了粥会稠,稠了就糊,糊了就废。”
“一比十。”
“水开了再下米。大火煮开,转小火。这时候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守着。”
霍沉看着她。
“小火之后你就站灶台前面,时不时搅一下。不能走开,不能看手机,不能想别的。一走神,粥就糊底了。”
“守多久?”
“四十分钟。”
霍沉看了一眼手表。
陈姑妈笑了。“你那块表多少钱?”
“……没在意。”
“但你现在得拿戴着贵表的手,握一把三块钱的勺子,站灶台前四十分钟。你能不能做到?”
霍沉把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腕上那块表。
没摘。
“能。”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翻开,米粒下去,打了几个滚。他调小火,拿起勺子搅。
动作生疏得很。勺子蹭过锅底,发出涩涩的声响,方向也没个准头,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反过来。
“一个方向搅。”陈姑妈说。
“哪个方向?”
“顺时针。搅粥跟做人一样,得有个定性。你东一下西一下,粥也跟着你乱。”
霍沉稳住手腕,开始定了方向。
锅里的米慢慢胀开,水面浮起一层细密的米油。空气里漫出一股淡淡的气息,米的味道。
很朴素。
但霍沉忽然觉得这个味道他该闻过。在半山别墅的清晨,在唐晚晚的厨房里。
他只是从来没注意。
四十分钟后,粥煲好了。
陈姑妈递了只碗过来,让他盛。
霍沉把粥舀进碗里。米粒开了花,粥面漂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白瓷碗里热气细细地冒着。
“尝尝。”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烫。等了几秒,吹了吹,送进嘴里。
米甜水绵,什么调料都没放,但那口粥滑过舌面淌进喉咙,暖的。
“怎么样?”陈姑妈问。
霍沉搁下勺子。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声音出来的时候不太稳当。
“还行。”
“还行?”陈姑妈摇头,“头一回煲成这样算及格。但你真想煲给那个人喝,还差得远。”
“差在哪?”
“差在心意。”陈姑妈把碗收走。“粥是带温度的东西。你煲粥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什么?”
霍沉没吭声。
“想的是愧疚吧?”
他没否认。
“带着愧疚煲出来的粥,喝的人尝得出来。”陈姑妈擦净灶台。“你得换个东西搁进去。”
“什么?”
“你自己琢磨。”
霍沉站在那间小铺子的后厨,灶台上的热气在面前慢慢散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小块被蒸汽烫红的印子,很浅,过一会儿就消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温度。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唐晚晚的号码。
没拨。
他收起手机,对陈姑妈说:“明天我还来。”
陈姑妈看着他走出铺子的背影。
“小叙啊。”她给林叙发了条消息。
“你老板这个人,不坏,就是笨。心有,长歪了。”
林叙回了三个字:“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