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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消息传到东州,是三天后的事。

不是林叙查到的。是郑明远那张嘴。

京港的圈子和东州的圈子,表面上隔着一千多公里,但顶层的消息通道比高铁还快。

郑明远在一次饭局上提了一嘴:“唐崇远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孙女,有点意思。上周来留园,三把百家乐,五百万翻到八百万。手稳得很,二十出头的丫头,下注的时候眼皮都不眨。”

这话传了两道弯,传到东州一个地产商耳朵里。地产商跟霍沉有生意往来,签约饭局上当闲话聊了。

“霍总,听说你以前那个,就是唐家那位小姐,在京港赌场玩得挺开啊。一晚上赢了三百万。”

饭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霍沉放下酒杯。

“你说谁?”

地产商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摆手:“哎,就是听人说的,闲话闲话,不一定准。”

霍沉没再追问。饭局按部就班地结束了,签约顺利,握手寒暄,各自上车。

车开出酒店地库的时候,他拨了林叙的电话。

“查一个地方。京港,留园。”

“留园?那个郑家开的,”

“查唐晚晚最近有没有去过。”

林叙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

“霍总,留园的出入记录不好拿,那地方保密等级很高,”

“我不管你怎么拿,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林叙把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霍沉桌上。

只有一页纸。

期: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入场人:唐琳(唐家二房),唐晚晚(唐家大房)。

停留时长:一小时四十分钟。

消费记录:兑入筹码五百万,兑出八百万。

净赢利:三百万。

使用卡片:唐崇远名下私人黑卡(附属卡)。

备注:郑明远当晚在场,与唐晚晚有过简短交谈。

霍沉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

“车备好了吗?”

林叙愣了一下:“霍总,您要,”

“去京港。”

“可是您上周刚,”

“我说,去京港。”

林叙看他的脸。上次去京港是沉郁和茫然,这回全换了。是怒。从牙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好。我订机票。”

“不用订。开车去。”

“开车?那得五个多小时,”

“我需要这五个小时想清楚一些事。”

林叙没再说话。去地库开了车,霍沉坐进后座。

车子驶上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东州的水泥楼群切换成高速两侧的防护林带,再切换成省界收费站、服务区、隧道。一段一段地过。

霍沉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念头。

留园。赌场。五百万。

她在半山别墅的三年,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买菜要算着来,水果挑打折的,衣服是网上买的平价款,最贵的一双鞋不超过三百块。

他记得有一次,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站在超市的水果摊前,拿起一盒车厘子看了看价签,又放了回去。

他就站在后面,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坐在京港的赌场里,一把推出四百万,眼皮都不眨。

那些钱是唐崇远给的。

唐崇远给她黑卡,给她唐宅的卧室,给她中医调理,给她社交圈的入场券,给她陆衡。

而他给了她三年,给的是每月两千块,一间没有温度的卧室,和三十四次抽血。

车子穿过最后一个隧道,进入京港地界。

“霍总,到京港了。去哪?”

“唐宅。”

“霍总,上次您去唐宅连大门都,”

“打陆衡的电话。”

林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打陆衡的?”

“告诉他,东州霍沉要见唐晚晚。地点他定。”

林叙的手握着方向盘,犹豫了两秒。

“霍总,这样做等于把姿态放到,”

“按我说的做。打。”

林叙拨了陆衡的号码。通了。

“陆先生,您好。我是霍沉先生的助理林叙。”

那头顿了一下。

“林先生,有什么事?”陆衡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霍总想见唐小姐。地点由您安排。”

沉默持续了五秒。

“霍先生在京港?”

“在路上,一小时后到。”

又是沉默。

“陆先生?”林叙问。

“我需要先问唐小姐的意见。”

“没问题,我们等您回复。”

电话挂了。

车子继续往市区开。

十五分钟后,陆衡回了电话。

“唐小姐说,她不想见。”

霍沉在后座张了嘴。

林叙从后视镜里看他,等他指示。

“告诉他,”霍沉的嗓音哑了一拍,“我只问她一件事。问完就走。”

林叙转达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

“地点,梧桐路那家法式甜品店。三点钟。唐小姐说只给十分钟。”

“好。谢谢陆先生。”

“林先生。”

“嗯?”

“请转告霍先生,上次的事情,如果再发生,我不会只是口头警告。”

电话挂了。

林叙没敢把最后那句话原样转述。

“他怎么说?”霍沉问。

“梧桐路,法式甜品店,三点钟。十分钟。”

霍沉看了看时间。两点十五。

“开快点。”

车子在两点五十分到了梧桐路。

霍沉下车的时候,甜品店的落地窗里已经有人了。

唐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饮,白瓷杯装着,杯口飘着一片薄荷叶。

陆衡没在。

她一个人来的。

霍沉推门进去。

甜品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他走向唐晚晚的桌子,在对面坐下。

唐晚晚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语气像是目光扫过一件旧物,留下一句不带温度的评价。

“你去留园了?”霍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唐晚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来京港,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就为了问我这个?”

“你一个人去赌场,五百万,”

“不是一个人。唐琳陪我去的。”

“你拿唐崇远的卡,去赌场砸五百万?你把那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唐晚晚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霍沉。”

“嗯。”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这句话让他噎住。

“我用谁的钱,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跟你有半分钱的关系吗?”

“你,”

“那张黑卡是我爷爷给我的。我花我自己家的钱,去我堂姐带我去的地方,赢了三百万回来。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个环节,需要你东州霍沉批准?”

霍沉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道硬棱。

“我不是在管你。”

“那你在什么?”

“我,”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着膝盖,“我担心你。”

唐晚晚看着他。

她脸上原本平淡的神色起了些许波澜,嘴角轻轻一撇,满是荒诞。

“担心。”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一颗发苦的糖。

“你什么时候学会担心我了?”

“唐晚晚,”

“你担心我的时间顺序弄清楚了吗?”唐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过,“我在你家贫血晕倒的时候,你在公司开会。我在社区诊所挂号的时候,你在跟人签合同。我膝盖疼得走不了路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

“现在我回了自己家,我爷爷给我钱花,我堂姐陪我出去玩,我有车接车送,有人给我煲汤、替我挡风、帮我拿衣服,”

“你来了。”

“你来跟我说'担心'。”

她的语调始终没有升高。每个字都是平着出来的,没有锋刃的形状,可听的人知道,已经见了血。

霍沉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之前不懂,”

“你现在也不懂。”唐晚晚打断他,“霍沉,你今天来,不是因为担心我。你是听到我花了很多钱,受不了了。”

“你受不了我在别人那里过得好。你受不了我不用再算两千块够不够花一个月。你受不了给我钱的人不是你。”

“你不是来关心我的。你是来确认,你还能不能管得住我。”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落下来,落在甜品店安静的空气里,落在窗外梧桐树斑驳的光影里。

霍沉的喉结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不是担心她。

他是受不了。

受不了她在别的地方活成了发光的样子,而他连手都伸不过去。

唐晚晚看着他的沉默,站起身。

“十分钟到了。”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霍沉。”

“……在。”

“我在东州的三年,你给我的所有东西,生活费、银行卡、那张床、那间卧室,折成现金,一共不到十万块。”

“我在留园一晚上赢了三百万。”

“差距就是这么大。”

“不是钱的差距。”

“是你从来没觉得我值得。”

她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梧桐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陆衡靠在车边等着,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他看见唐晚晚出来,目光往甜品店里面扫了一眼,没多问。把外套递过去。

“起风了。”

唐晚晚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走吧。”

陆衡拉开车门。唐晚晚坐进去。

迈巴赫启动,在梧桐路上缓缓驶远。

霍沉坐在甜品店里,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从头到尾一口没喝。

桌上放着唐晚晚喝了一半的茶。白瓷杯口,那片薄荷叶还飘在水面上,绿边已经泛黄了。

他伸出手,把那个杯子拖到了自己面前。

对着一杯别人喝剩的茶,他坐了很久。

林叙的电话响了。

他没接。

响到第三遍,他才拿起来。

“霍总,”

“林叙。”

“在。”

“帮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从唐晚晚住进半山别墅到她走,三年,我总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生活费、水电、伙食、所有的,算清楚。”

那头没吭声。

“霍总,这个……”

“算。”

“……好。”

霍沉挂了电话,把那杯凉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舌泛出一丝甘润。

她选的口味。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喜欢喝什么。

现在总算尝到了。

可她走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出甜品店的时候,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杈,带着几片落叶擦过他的肩。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京港的天很高很远。东州的天不一样,总是灰的,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

京港的天是蓝的。

她在这片蓝天底下活着,越来越好。

而他在灰天底下,连她喝什么茶,都是今天才头一回知道。

霍沉把衣领拢了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林叙在驾驶座上等着,看见他上来,没敢开口。

“回东州。”霍沉说。

“好。”

车子启动了。

驶离梧桐路的时候,一片静默中,霍沉开了口。

“林叙。”

“在。”

“你说,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让另一个人觉得自己值得?”

林叙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开了十年车,跟了霍沉六年。头一回听他问这种话。

“霍总……我不太懂这个。”

“嗯。”

“但在我看来……”林叙斟酌着,“值得这个东西,说不出来,也买不着。得拿子去过。”

霍沉靠在后座,闭上了眼。

“拿子去过。”

他重复了一遍。

车子驶上高速,融进漫长的回程。

后视镜里,京港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抹灰蓝。

霍沉的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

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

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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