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东州,是三天后的事。
不是林叙查到的。是郑明远那张嘴。
京港的圈子和东州的圈子,表面上隔着一千多公里,但顶层的消息通道比高铁还快。
郑明远在一次饭局上提了一嘴:“唐崇远那个失散多年的亲孙女,有点意思。上周来留园,三把百家乐,五百万翻到八百万。手稳得很,二十出头的丫头,下注的时候眼皮都不眨。”
这话传了两道弯,传到东州一个地产商耳朵里。地产商跟霍沉有生意往来,签约饭局上当闲话聊了。
“霍总,听说你以前那个,就是唐家那位小姐,在京港赌场玩得挺开啊。一晚上赢了三百万。”
饭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霍沉放下酒杯。
“你说谁?”
地产商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摆手:“哎,就是听人说的,闲话闲话,不一定准。”
霍沉没再追问。饭局按部就班地结束了,签约顺利,握手寒暄,各自上车。
车开出酒店地库的时候,他拨了林叙的电话。
“查一个地方。京港,留园。”
“留园?那个郑家开的,”
“查唐晚晚最近有没有去过。”
林叙的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
“霍总,留园的出入记录不好拿,那地方保密等级很高,”
“我不管你怎么拿,明天中午之前给我。”
“……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林叙把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霍沉桌上。
只有一页纸。
期:三天前,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入场人:唐琳(唐家二房),唐晚晚(唐家大房)。
停留时长:一小时四十分钟。
消费记录:兑入筹码五百万,兑出八百万。
净赢利:三百万。
使用卡片:唐崇远名下私人黑卡(附属卡)。
备注:郑明远当晚在场,与唐晚晚有过简短交谈。
霍沉把那页纸看了三遍。
然后站起来。
“车备好了吗?”
林叙愣了一下:“霍总,您要,”
“去京港。”
“可是您上周刚,”
“我说,去京港。”
林叙看他的脸。上次去京港是沉郁和茫然,这回全换了。是怒。从牙缝里渗出来的那种。
“好。我订机票。”
“不用订。开车去。”
“开车?那得五个多小时,”
“我需要这五个小时想清楚一些事。”
林叙没再说话。去地库开了车,霍沉坐进后座。
车子驶上高速。
窗外的景色从东州的水泥楼群切换成高速两侧的防护林带,再切换成省界收费站、服务区、隧道。一段一段地过。
霍沉坐在后座,一言不发。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念头。
留园。赌场。五百万。
她在半山别墅的三年,每个月两千块生活费。买菜要算着来,水果挑打折的,衣服是网上买的平价款,最贵的一双鞋不超过三百块。
他记得有一次,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站在超市的水果摊前,拿起一盒车厘子看了看价签,又放了回去。
他就站在后面,看见了。
什么都没说。
现在她坐在京港的赌场里,一把推出四百万,眼皮都不眨。
那些钱是唐崇远给的。
唐崇远给她黑卡,给她唐宅的卧室,给她中医调理,给她社交圈的入场券,给她陆衡。
而他给了她三年,给的是每月两千块,一间没有温度的卧室,和三十四次抽血。
车子穿过最后一个隧道,进入京港地界。
“霍总,到京港了。去哪?”
“唐宅。”
“霍总,上次您去唐宅连大门都,”
“打陆衡的电话。”
林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打陆衡的?”
“告诉他,东州霍沉要见唐晚晚。地点他定。”
林叙的手握着方向盘,犹豫了两秒。
“霍总,这样做等于把姿态放到,”
“按我说的做。打。”
林叙拨了陆衡的号码。通了。
“陆先生,您好。我是霍沉先生的助理林叙。”
那头顿了一下。
“林先生,有什么事?”陆衡的声音从车载蓝牙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霍总想见唐小姐。地点由您安排。”
沉默持续了五秒。
“霍先生在京港?”
“在路上,一小时后到。”
又是沉默。
“陆先生?”林叙问。
“我需要先问唐小姐的意见。”
“没问题,我们等您回复。”
电话挂了。
车子继续往市区开。
十五分钟后,陆衡回了电话。
“唐小姐说,她不想见。”
霍沉在后座张了嘴。
林叙从后视镜里看他,等他指示。
“告诉他,”霍沉的嗓音哑了一拍,“我只问她一件事。问完就走。”
林叙转达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先生?”
“地点,梧桐路那家法式甜品店。三点钟。唐小姐说只给十分钟。”
“好。谢谢陆先生。”
“林先生。”
“嗯?”
“请转告霍先生,上次的事情,如果再发生,我不会只是口头警告。”
电话挂了。
林叙没敢把最后那句话原样转述。
“他怎么说?”霍沉问。
“梧桐路,法式甜品店,三点钟。十分钟。”
霍沉看了看时间。两点十五。
“开快点。”
车子在两点五十分到了梧桐路。
霍沉下车的时候,甜品店的落地窗里已经有人了。
唐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饮,白瓷杯装着,杯口飘着一片薄荷叶。
陆衡没在。
她一个人来的。
霍沉推门进去。
甜品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他走向唐晚晚的桌子,在对面坐下。
唐晚晚看着他。
“你瘦了。”她说。语气像是目光扫过一件旧物,留下一句不带温度的评价。
“你去留园了?”霍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唐晚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来京港,开了五个小时的车,就为了问我这个?”
“你一个人去赌场,五百万,”
“不是一个人。唐琳陪我去的。”
“你拿唐崇远的卡,去赌场砸五百万?你把那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唐晚晚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霍沉。”
“嗯。”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这句话让他噎住。
“我用谁的钱,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跟你有半分钱的关系吗?”
“你,”
“那张黑卡是我爷爷给我的。我花我自己家的钱,去我堂姐带我去的地方,赢了三百万回来。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一个环节,需要你东州霍沉批准?”
霍沉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出一道硬棱。
“我不是在管你。”
“那你在什么?”
“我,”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着膝盖,“我担心你。”
唐晚晚看着他。
她脸上原本平淡的神色起了些许波澜,嘴角轻轻一撇,满是荒诞。
“担心。”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一颗发苦的糖。
“你什么时候学会担心我了?”
“唐晚晚,”
“你担心我的时间顺序弄清楚了吗?”唐晚晚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过,“我在你家贫血晕倒的时候,你在公司开会。我在社区诊所挂号的时候,你在跟人签合同。我膝盖疼得走不了路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
“现在我回了自己家,我爷爷给我钱花,我堂姐陪我出去玩,我有车接车送,有人给我煲汤、替我挡风、帮我拿衣服,”
“你来了。”
“你来跟我说'担心'。”
她的语调始终没有升高。每个字都是平着出来的,没有锋刃的形状,可听的人知道,已经见了血。
霍沉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之前不懂,”
“你现在也不懂。”唐晚晚打断他,“霍沉,你今天来,不是因为担心我。你是听到我花了很多钱,受不了了。”
“你受不了我在别人那里过得好。你受不了我不用再算两千块够不够花一个月。你受不了给我钱的人不是你。”
“你不是来关心我的。你是来确认,你还能不能管得住我。”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落下来,落在甜品店安静的空气里,落在窗外梧桐树斑驳的光影里。
霍沉的喉结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不是担心她。
他是受不了。
受不了她在别的地方活成了发光的样子,而他连手都伸不过去。
唐晚晚看着他的沉默,站起身。
“十分钟到了。”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霍沉。”
“……在。”
“我在东州的三年,你给我的所有东西,生活费、银行卡、那张床、那间卧室,折成现金,一共不到十万块。”
“我在留园一晚上赢了三百万。”
“差距就是这么大。”
“不是钱的差距。”
“是你从来没觉得我值得。”
她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梧桐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陆衡靠在车边等着,手里拿着她的外套。
他看见唐晚晚出来,目光往甜品店里面扫了一眼,没多问。把外套递过去。
“起风了。”
唐晚晚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走吧。”
陆衡拉开车门。唐晚晚坐进去。
迈巴赫启动,在梧桐路上缓缓驶远。
霍沉坐在甜品店里,面前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从头到尾一口没喝。
桌上放着唐晚晚喝了一半的茶。白瓷杯口,那片薄荷叶还飘在水面上,绿边已经泛黄了。
他伸出手,把那个杯子拖到了自己面前。
对着一杯别人喝剩的茶,他坐了很久。
林叙的电话响了。
他没接。
响到第三遍,他才拿起来。
“霍总,”
“林叙。”
“在。”
“帮我算一笔账。”
“什么账?”
“从唐晚晚住进半山别墅到她走,三年,我总共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生活费、水电、伙食、所有的,算清楚。”
那头没吭声。
“霍总,这个……”
“算。”
“……好。”
霍沉挂了电话,把那杯凉茶端起来。
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舌泛出一丝甘润。
她选的口味。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喜欢喝什么。
现在总算尝到了。
可她走了。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出甜品店的时候,风穿过梧桐树的枝杈,带着几片落叶擦过他的肩。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京港的天很高很远。东州的天不一样,总是灰的,压在头顶上,沉甸甸的。
京港的天是蓝的。
她在这片蓝天底下活着,越来越好。
而他在灰天底下,连她喝什么茶,都是今天才头一回知道。
霍沉把衣领拢了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林叙在驾驶座上等着,看见他上来,没敢开口。
“回东州。”霍沉说。
“好。”
车子启动了。
驶离梧桐路的时候,一片静默中,霍沉开了口。
“林叙。”
“在。”
“你说,一个人要怎么做,才能让另一个人觉得自己值得?”
林叙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开了十年车,跟了霍沉六年。头一回听他问这种话。
“霍总……我不太懂这个。”
“嗯。”
“但在我看来……”林叙斟酌着,“值得这个东西,说不出来,也买不着。得拿子去过。”
霍沉靠在后座,闭上了眼。
“拿子去过。”
他重复了一遍。
车子驶上高速,融进漫长的回程。
后视镜里,京港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缩成地平线上一抹灰蓝。
霍沉的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
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记得。
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