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没能开走。
唐晚晚的手已经搭上车门,却停了。
她没上车,就那么站在车边,手扶着门框,背对着霍沉。
陆衡察觉到她的停顿。
“唐小姐?”
“你先上车。”
“我还是,”
“陆衡。”唐晚晚回过头望向他,眼底没有商量的意思,“给我两分钟。最后两分钟。”
陆衡迎着她的目光,最终点了头。
他坐进车里,把车窗关严。
唐晚晚转过身,重新面向霍沉。
她朝他走了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霍沉。”
“嗯。”
“你说我是你的人。”
“你是。”
唐晚晚注视着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我。”
“你问。”
“我的生是几月几号?”
霍沉的喉结滚了一下。
“……十一月,”
“那是你的生。”唐晚晚接上话,“我的,是三月十七。你从来没记过。”
霍沉没出声。
“第二个。我最怕什么?”
沉默。
“打雷。”唐晚晚自己说出答案,“东州夏天的雷暴很多,你知道吗?有一次打雷打了一整夜,我蜷在被窝里抖了一夜。你在旁边睡得很沉。”
霍沉的拳头在身侧一寸寸攥紧。
“第三个。我每次抽完血,最想喝什么?”
“……红糖水。”
唐晚晚偏了偏头,打量他。
“你记得这个?”
“你每次都自己煮。”霍沉嗓子发,字是一个一个硬挤出来的,“我从来没给你煮过。”
“所以你是知道的。”唐晚晚点了点头,脸上谈不上欣慰,只剩一片落定的平静,“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不重要。”
这话砸下来,霍沉口一闷,嘴张了张,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我,”
“最后一个问题。”唐晚晚打断他,“三年里,你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觉得我不只是给霍念供血的工具?”
街上起了风,吹乱她额前碎发,拂过她脸颊。她没去管。
霍沉看着她。
有。
两个字顶在舌尖,说不出口。
有一次她在沙发上睡着,他路过,手机对着她按下了快门。有一次她发烧,他半夜起来翻退烧药放在她床头。有一次她在厨房哼歌,调子很轻,他在客厅停下脚步,听了很久。
有。
可这些念头闪过就灭了。太微小,太琐碎,搁在三年的冷待面前,轻得没有分量。
他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分不清,那些片刻的举动,究竟是在乎,还是顺手。
唐晚晚等了他五秒。
不多不少,和上次一样。
“你还是说不出来。”她说。
她口起伏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里连最后一丝余温都没了。
“霍沉,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我一共给霍念抽了三十四次血。”她吐字清晰,平平淡淡,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每次两百到四百毫升。总共超过四千二百毫升。其中有七次,间隔不足六个月。每次抽完血,我会头晕两到三天,严重时走路都站不稳。”
霍沉口闷得更厉害了,喘气都费劲。
“第一年,我还觉得值。我想着,我帮霍念,你会高兴。你高兴了,也许就会对我好一点。”
“第二年,我不确定了。你没有对我好一点。但我想,再坚持一下,你说不定就能看见我了。”
“第三年。”她顿住。风从街角灌进来,发出空洞的呜声。
“第三年,我开始掉头发。洗头的时候一缕一缕地掉,堵了好几次地漏。我的膝盖开始疼,上下楼梯必须扶着扶手。月事从一月一次变成两三个月一次,后来脆停了。”
“我知道这些都是失血太多造成的。但我不敢说。一旦我说了,你会觉得我在抱怨,在给你添麻烦。”
“我怕你嫌我烦。”
“我怕你赶我走。”
她说出最后一句时,语调跟之前没什么两样。霍沉却听懂了。那是死灰,痛到燃尽之后剩下的灰。
她早就走过了那个需要安抚的阶段。
“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走了。”唐晚晚说,“我不是赌气,不是撒娇,更不是等你追回来。我是真的走了。”
“晚晚,”
“我的血,你买不起了。”
这话落地的瞬间,霍沉的手开始抖。
他听懂了。她不是在拒绝,是在宣判:你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再跟我的命做交换。
她把自己从这场交易里,连拔了出来。
唐晚晚的视线落在他颤抖的手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别再来找我了。”
她转身,走向迈巴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窗升起,隔绝了一切。
迈巴赫启动,从他面前滑过去。
霍沉没有拦。
他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看那辆黑色的车汇进京港傍晚拥堵的灯河里。
手机响了。
是林叙。
“霍总,”
“林叙。”
“在。”
“她以前掉头发的事,你查到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浴室地漏里发现过成团的头发。保洁清理过。”
“保洁没跟我提过。”
“是唐小姐让她不要说的。”
又是不要说。
所有的苦楚、疼痛、委屈,唐晚晚都选择闭嘴。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声音的人。
霍沉的身体垮了下去。他蹲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路人绕着他走,有人皱眉低声嘀咕,他什么也听不见。
手机再次响起。
不是林叙,是霍念的号码。
他接通。
“哥!”霍念的声音发颤,鼻音很重,“你在哪?你怎么不接电话?我找了你一天!”
“念念,怎么了?”
“我不舒服……头又开始晕,护士说血红蛋白可能又降了。哥,你能回来吗?我害怕……”
霍沉闭上眼。
“念念,你听我说,医生在,护士也在,你别怕,”
“我不要医生不要护士,我要你!你到底去哪了?你是不是去找唐晚晚了?”
霍沉没回答。
“你真的去找她了?”霍念嗓门猛地拔高,“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我!”
“你是。”
“那你为什么去找她?她已经走了!她不要我们了!你去找她有什么用?”
“念念,”
“你回来!你现在就回来!”
电话那头乱成一锅粥,护士在劝,仪器在叫,霍念忍了又忍还是漏出了哭腔,全搅在一块儿。
霍沉站起来。
他望向迈巴赫消失的方向。
然后打开手机,搜最近一班回东州的航班。
晚上八点半。还来得及。
他拨通林叙的号码。
“帮我退酒店。订今晚回东州的机票。”
“霍总,您不是说,”
“念念身体不好。我得回去。”
“……好。”
霍沉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机场。”
车子汇入京港的晚高峰,在车龙里走走停停。窗外的霓虹拖过车窗玻璃,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痕。
霍沉靠在后座,闭着眼。
黑暗里,唐晚晚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翻上来。
她说她怕打雷。
三年。东州夏天的雷暴不下几十次。他一次都没察觉过。
她蜷在被子里抖了一整夜。
他在旁边,睡得安稳。
车子拐上了机场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