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有一个地方,叫留园。
不是苏州那个留园。是京港旧租界遗留下来的一处私人会所,藏在法租界最深处的一条弄堂里,从外面看只是一扇漆黑的铁门,门头上连招牌都没有。
铁门后面是一座三层的石库门建筑,一楼是中式茶室,二楼是私人餐厅,三楼,是个赌场。
圈子里的人都叫它“地下”,因为进出的人,身份都在地下,见不得光,或者不需要光。
赌场不大。五张牌桌,两张骰子台,一个轮盘。每晚只开放三个小时,从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入场门槛,最低筹码五十万。
这个赌场的老板,是京港四大家族里排第三的郑家。
郑家不做正经生意。郑家做的是“关系”,他们把京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人和上不了台面的人,装在同一个空间里,让他们互相看见。
陆衡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但今晚,唐晚晚去了。
她是跟唐家二房的堂姐唐琳一起去的。唐琳比她大三岁,在京港社交圈里是出了名的玩咖,什么场子都混过,什么人都认识。
“你确定要去?”唐琳开车的时候问她,指甲敲在方向盘上,红色甲油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我想见识一下。”
“见识?小妹,你在东州那三年,见识的还不够多吗?”
唐晚晚坐在副驾驶,窗外的法租界街道往后退,梧桐树的疏影在车窗上一晃而过。
“在东州的三年,我什么都没见识过。我被关在一栋别墅里,活动范围是厨房到卧室,最远不超过社区诊所。”
唐琳踩了一脚刹车。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东州被人养了三年,成了一具定期供应鲜血的容器。”
唐琳瞪着她。
“你平时看着挺温吞的,怎么今天说话这么冲?”
“可能是养好了。”
唐晚晚转过头看她,唇角牵了一下,笑意很浅。
“人有力气了,说话就有底气了。”
唐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小妹。今晚姐带你玩点的。”
车子钻进弄堂,停在那扇黑铁门前。
唐琳下车,扣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里面,看了唐琳一眼。
“唐二小姐。”
“老熟人了,让让。”唐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堂妹,唐家大房的。”
男人的目光移到唐晚晚身上,停了一秒,让开了路。
三楼。
赌场比唐晚晚想象的安静。
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烟雾缭绕。空气里有种调配过的淡香,灯光压得很低,每张牌桌上方只悬着一盏黄铜吊灯,光线刚好照亮桌面的绿绒布。
五张牌桌,坐了三桌。每桌四到六个人,穿着随意但质地都不便宜,说话声音很轻,连笑声都压着。
唐琳轻车熟路地走向靠窗的一张空桌。
“小妹,你会玩什么?”
“都不会。”
“那就先看看。”
唐晚晚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
她的穿着跟这里格格不入,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吊带裙,脚上还是那双乐福鞋。没有珠宝,没有浓妆,连耳钉都没戴。
可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目光平稳地扫过整个房间。那股安安静静的从容劲儿,反倒让她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女人里头显了出来。
一个荷官走过来。
“两位小姐,今晚玩什么?”
“先来百家乐。”唐琳说,“换筹码。”
“金额?”
唐琳看唐晚晚。
唐晚晚想了想。
“五百万。”
唐琳的嘴张了一下。
“多少?”
“五百万。”
唐晚晚从包里取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
“这是爷爷上周给我的补充额度卡。”
唐琳眨了眨眼。
“爷爷给你的?”
“嗯。他说让我在京港花钱不要缩手缩脚的,该花就花,别委屈自己。”
唐琳盯着那张黑卡看了三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大房的气魄果然不一样。”
筹码换了上来。
五百万的筹码堆在唐晚晚面前,码得整整齐齐,黑色和金色相间。
唐晚晚看着那堆筹码,伸手拿起一枚。
沉甸甸的,冰凉。
她翻了翻。一面印着“留园”两个篆字,另一面是个数字,50万。
一枚五十万。十枚。
“小姐要下注吗?”荷官问。
唐晚晚把那枚筹码放回去。
“你教我规则。”
“百家乐的规则很简单,”
荷官解释了三分钟。唐晚晚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明白了。”她说。
“小姐第一把下多少?”
唐晚晚沉默了一秒。
“一百万。”
唐琳正喝水,差点呛出来。
“小妹,第一把就一百万?你稳一点,”
“姐,你说带我玩的。”
唐琳的水杯举在半空。
唐晚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将两枚金色筹码推到桌面的标记区域上。
“庄。”她说。
荷官翻牌。
庄,八点。闲,三点。
庄赢。
一百万变两百万。
唐琳放下水杯,歪着头看她。
“运气不错。”
“再来。”唐晚晚说。
“下多少?”
“两百万。”
唐琳这次没说话,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
荷官翻牌。
庄,六点。闲,五点。
庄赢。
两百万变四百万。
牌桌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了。两把连赢,而且加注凶狠,在这个赌场不算罕见,但出手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针织开衫的姑娘,这就有看头了。
“小妹。”唐琳的语气认真起来,“见好就收?”
唐晚晚转了转手里的筹码。
“第三把。”她说,“四百万。全压。”
整张牌桌安静了。
连荷官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小姐确定?”
“确定。”
唐晚晚把所有的筹码推出去。四百万,在绿绒布的灯光下,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她的手推完,平放回桌沿上。稳得很。
“庄。”
隔壁牌桌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凑过来看。
荷官翻牌。
第一张。庄,四点。闲,七点。
闲领先。
唐琳咬住了嘴唇。
第二张。庄,九点。
四加九,十三点,取个位数,三点。
闲是七点。
按规则,闲不补牌。庄三点对闲七点,需要补牌。
荷官抽出第三张。
庄,五点。
三加五,八点。
庄八点,闲七点。
庄赢。
唐琳手里的酒杯滑了一下,堪堪接住。
四百万,变成了八百万。
加上最初的本金,唐晚晚用五百万,三把牌,赢了三百万。
牌桌旁边已经聚了七八个人,低声议论着。
“谁家的姑娘?”
“唐琳带来的,说是她堂妹。”
“唐家大房的?那个刚回来的?”
“看着不像新手。”
“不是不像新手,是胆子大。”
唐晚晚没理会周围的声音。她把筹码收拢,整齐地码回面前。
“不玩了。”
唐琳瞪着她。
“你赢了三百万就收手?”
“见好就收,是你说的。”
唐琳张了张嘴,忽然大笑起来。
“小妹,你可真是,”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到底是在东州被人养了三年,还是在澳门赌桌上修炼了三年?”
“在东州的三年,我每天都在算。”
唐晚晚把筹码推给荷官,示意兑换。
“算他几点回家,算冰箱里的食材够吃几天,算下一次抽血的期,算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她站起身,理了理开衫的下摆。
“赌桌上的数学,比过子简单多了。”
唐琳看着她,笑意慢慢收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堂妹不是在赌钱。
她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筹码兑现了。八百万,打回那张黑卡。
唐晚晚和唐琳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另一张牌桌时,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叫住了她们。
“唐二小姐。”
唐琳停下脚步。
“郑叔。”
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唐晚晚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这位是,”
“我堂妹,唐晚晚。大房唐崇远老爷子的亲孙女。”
男人的神情变了变。他站起身,伸出手。
“郑家,郑明远。久仰唐老爷子大名。”
唐晚晚跟他握了握手。
“郑先生好。”
“唐小姐手气不错。”郑明远笑了笑,“改天有机会,来郑家坐坐。”
“谢谢郑先生。”
两人下了楼,出了那扇黑铁门。
弄堂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深夜梧桐叶的凉意。唐晚晚裹紧了开衫,让那股清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姐,今晚谢了。”
“谢什么?你赢了三百万,该请我吃饭。”
唐晚晚笑了一下。
她的手机响了。
陆衡。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唐晚晚接起来。
“何叔说你跟唐琳出去了,我不太放心。”陆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温和,但那点担忧藏不住,“你们去哪了?”
“留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去留园了?”
“嗯。唐琳带我去的。”
“那个地方,”陆衡的话顿了顿,“你怎么想到去那种地方?”
“想试试自己的运气。”
“结果呢?”
“赢了一点。”
“多少?”
“三百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唐小姐,我们明天需要谈谈。”
“好。明天见。”
唐晚晚挂了电话,坐进唐琳的车里。
车子从弄堂开出来,汇入京港深夜空旷的街道。
唐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妹,陆衡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是爷爷安排的。”
“安排归安排,男人的声音骗不了人。刚才他打电话的语气,可不像在给上级汇报工作。”
唐晚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淌的灯光。
“姐,我现在不想考虑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把上一个人从身体里清净。”
唐琳不说话了。
车子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驶向唐宅的方向。
唐晚晚闭着眼,听着引擎的低鸣。
八百万。
在东州的三年,她的银行卡余额最多的时候是两万三千块。
是霍沉让林叙打的生活费。
每个月两千块,偶尔补三千。
三年,不到八万块。
而她今晚坐在牌桌前推出四百万的时候,手没有抖过。
三年,她花了整整三年,才弄明白一件事。
她的命值多少钱,不该由别人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