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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京港有一个地方,叫留园。

不是苏州那个留园。是京港旧租界遗留下来的一处私人会所,藏在法租界最深处的一条弄堂里,从外面看只是一扇漆黑的铁门,门头上连招牌都没有。

铁门后面是一座三层的石库门建筑,一楼是中式茶室,二楼是私人餐厅,三楼,是个赌场。

圈子里的人都叫它“地下”,因为进出的人,身份都在地下,见不得光,或者不需要光。

赌场不大。五张牌桌,两张骰子台,一个轮盘。每晚只开放三个小时,从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入场门槛,最低筹码五十万。

这个赌场的老板,是京港四大家族里排第三的郑家。

郑家不做正经生意。郑家做的是“关系”,他们把京港所有上得了台面的人和上不了台面的人,装在同一个空间里,让他们互相看见。

陆衡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但今晚,唐晚晚去了。

她是跟唐家二房的堂姐唐琳一起去的。唐琳比她大三岁,在京港社交圈里是出了名的玩咖,什么场子都混过,什么人都认识。

“你确定要去?”唐琳开车的时候问她,指甲敲在方向盘上,红色甲油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我想见识一下。”

“见识?小妹,你在东州那三年,见识的还不够多吗?”

唐晚晚坐在副驾驶,窗外的法租界街道往后退,梧桐树的疏影在车窗上一晃而过。

“在东州的三年,我什么都没见识过。我被关在一栋别墅里,活动范围是厨房到卧室,最远不超过社区诊所。”

唐琳踩了一脚刹车。

“你说什么?”

“我说,我在东州被人养了三年,成了一具定期供应鲜血的容器。”

唐琳瞪着她。

“你平时看着挺温吞的,怎么今天说话这么冲?”

“可能是养好了。”

唐晚晚转过头看她,唇角牵了一下,笑意很浅。

“人有力气了,说话就有底气了。”

唐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行,小妹。今晚姐带你玩点的。”

车子钻进弄堂,停在那扇黑铁门前。

唐琳下车,扣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里面,看了唐琳一眼。

“唐二小姐。”

“老熟人了,让让。”唐琳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我堂妹,唐家大房的。”

男人的目光移到唐晚晚身上,停了一秒,让开了路。

三楼。

赌场比唐晚晚想象的安静。

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烟雾缭绕。空气里有种调配过的淡香,灯光压得很低,每张牌桌上方只悬着一盏黄铜吊灯,光线刚好照亮桌面的绿绒布。

五张牌桌,坐了三桌。每桌四到六个人,穿着随意但质地都不便宜,说话声音很轻,连笑声都压着。

唐琳轻车熟路地走向靠窗的一张空桌。

“小妹,你会玩什么?”

“都不会。”

“那就先看看。”

唐晚晚在桌边坐下,环顾了一圈。

她的穿着跟这里格格不入,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吊带裙,脚上还是那双乐福鞋。没有珠宝,没有浓妆,连耳钉都没戴。

可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目光平稳地扫过整个房间。那股安安静静的从容劲儿,反倒让她在一群精心打扮的女人里头显了出来。

一个荷官走过来。

“两位小姐,今晚玩什么?”

“先来百家乐。”唐琳说,“换筹码。”

“金额?”

唐琳看唐晚晚。

唐晚晚想了想。

“五百万。”

唐琳的嘴张了一下。

“多少?”

“五百万。”

唐晚晚从包里取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

“这是爷爷上周给我的补充额度卡。”

唐琳眨了眨眼。

“爷爷给你的?”

“嗯。他说让我在京港花钱不要缩手缩脚的,该花就花,别委屈自己。”

唐琳盯着那张黑卡看了三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大房的气魄果然不一样。”

筹码换了上来。

五百万的筹码堆在唐晚晚面前,码得整整齐齐,黑色和金色相间。

唐晚晚看着那堆筹码,伸手拿起一枚。

沉甸甸的,冰凉。

她翻了翻。一面印着“留园”两个篆字,另一面是个数字,50万。

一枚五十万。十枚。

“小姐要下注吗?”荷官问。

唐晚晚把那枚筹码放回去。

“你教我规则。”

“百家乐的规则很简单,”

荷官解释了三分钟。唐晚晚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两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明白了。”她说。

“小姐第一把下多少?”

唐晚晚沉默了一秒。

“一百万。”

唐琳正喝水,差点呛出来。

“小妹,第一把就一百万?你稳一点,”

“姐,你说带我玩的。”

唐琳的水杯举在半空。

唐晚晚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坐在那里,将两枚金色筹码推到桌面的标记区域上。

“庄。”她说。

荷官翻牌。

庄,八点。闲,三点。

庄赢。

一百万变两百万。

唐琳放下水杯,歪着头看她。

“运气不错。”

“再来。”唐晚晚说。

“下多少?”

“两百万。”

唐琳这次没说话,唇边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

荷官翻牌。

庄,六点。闲,五点。

庄赢。

两百万变四百万。

牌桌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了。两把连赢,而且加注凶狠,在这个赌场不算罕见,但出手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针织开衫的姑娘,这就有看头了。

“小妹。”唐琳的语气认真起来,“见好就收?”

唐晚晚转了转手里的筹码。

“第三把。”她说,“四百万。全压。”

整张牌桌安静了。

连荷官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小姐确定?”

“确定。”

唐晚晚把所有的筹码推出去。四百万,在绿绒布的灯光下,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她的手推完,平放回桌沿上。稳得很。

“庄。”

隔壁牌桌的几个人已经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凑过来看。

荷官翻牌。

第一张。庄,四点。闲,七点。

闲领先。

唐琳咬住了嘴唇。

第二张。庄,九点。

四加九,十三点,取个位数,三点。

闲是七点。

按规则,闲不补牌。庄三点对闲七点,需要补牌。

荷官抽出第三张。

庄,五点。

三加五,八点。

庄八点,闲七点。

庄赢。

唐琳手里的酒杯滑了一下,堪堪接住。

四百万,变成了八百万。

加上最初的本金,唐晚晚用五百万,三把牌,赢了三百万。

牌桌旁边已经聚了七八个人,低声议论着。

“谁家的姑娘?”

“唐琳带来的,说是她堂妹。”

“唐家大房的?那个刚回来的?”

“看着不像新手。”

“不是不像新手,是胆子大。”

唐晚晚没理会周围的声音。她把筹码收拢,整齐地码回面前。

“不玩了。”

唐琳瞪着她。

“你赢了三百万就收手?”

“见好就收,是你说的。”

唐琳张了张嘴,忽然大笑起来。

“小妹,你可真是,”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到底是在东州被人养了三年,还是在澳门赌桌上修炼了三年?”

“在东州的三年,我每天都在算。”

唐晚晚把筹码推给荷官,示意兑换。

“算他几点回家,算冰箱里的食材够吃几天,算下一次抽血的期,算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她站起身,理了理开衫的下摆。

“赌桌上的数学,比过子简单多了。”

唐琳看着她,笑意慢慢收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堂妹不是在赌钱。

她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筹码兑现了。八百万,打回那张黑卡。

唐晚晚和唐琳往楼梯口走去。经过另一张牌桌时,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叫住了她们。

“唐二小姐。”

唐琳停下脚步。

“郑叔。”

那个男人的视线落在唐晚晚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这位是,”

“我堂妹,唐晚晚。大房唐崇远老爷子的亲孙女。”

男人的神情变了变。他站起身,伸出手。

“郑家,郑明远。久仰唐老爷子大名。”

唐晚晚跟他握了握手。

“郑先生好。”

“唐小姐手气不错。”郑明远笑了笑,“改天有机会,来郑家坐坐。”

“谢谢郑先生。”

两人下了楼,出了那扇黑铁门。

弄堂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深夜梧桐叶的凉意。唐晚晚裹紧了开衫,让那股清冷的空气灌满肺腑。

“姐,今晚谢了。”

“谢什么?你赢了三百万,该请我吃饭。”

唐晚晚笑了一下。

她的手机响了。

陆衡。

“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唐晚晚接起来。

“何叔说你跟唐琳出去了,我不太放心。”陆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温和,但那点担忧藏不住,“你们去哪了?”

“留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去留园了?”

“嗯。唐琳带我去的。”

“那个地方,”陆衡的话顿了顿,“你怎么想到去那种地方?”

“想试试自己的运气。”

“结果呢?”

“赢了一点。”

“多少?”

“三百万。”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唐小姐,我们明天需要谈谈。”

“好。明天见。”

唐晚晚挂了电话,坐进唐琳的车里。

车子从弄堂开出来,汇入京港深夜空旷的街道。

唐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小妹,陆衡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他是爷爷安排的。”

“安排归安排,男人的声音骗不了人。刚才他打电话的语气,可不像在给上级汇报工作。”

唐晚晚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淌的灯光。

“姐,我现在不想考虑这种事。”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把上一个人从身体里清净。”

唐琳不说话了。

车子在安静的街道上行驶,驶向唐宅的方向。

唐晚晚闭着眼,听着引擎的低鸣。

八百万。

在东州的三年,她的银行卡余额最多的时候是两万三千块。

是霍沉让林叙打的生活费。

每个月两千块,偶尔补三千。

三年,不到八万块。

而她今晚坐在牌桌前推出四百万的时候,手没有抖过。

三年,她花了整整三年,才弄明白一件事。

她的命值多少钱,不该由别人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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