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林叙的调查报告是隔天中午送到霍沉办公桌上的。

一个牛皮纸袋,不厚,七八页纸的重量。

霍沉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捏着纸页的指节就僵住了。

第一页是唐晚晚三年的就医记录。她自己的病。

第一年:急性胃炎三次,贫血五次,低血糖晕厥两次。

第二年:慢性胃炎转为慢性萎缩性胃炎,贫血八次,左膝关节因长期营养不良出现退行性病变。二十一岁的膝盖,影像上的磨损程度,跟四十岁的人差不多。

第三年:贫血转为中度,血红蛋白最低的一次掉到67g/L,正常女性的下限是110。那次她在卫生间晕倒,保洁阿姨发现的,送去附近的社区诊所输了液。

这份记录上的每一次疼痛,他都一无所知。保洁阿姨没向他汇报,因为唐晚晚求她不要说。

第二页是就诊记录的细目。唐晚晚看病只去社区诊所,挂号费九块钱那种。她没去过大医院,没用过霍沉给她的那张医疗卡。

霍沉翻出手机,找到林叙的号码。

“她有医疗卡,为什么不去大医院?”

电话那头短暂地静了一下,林叙像是在组织措辞。

“霍总,唐小姐的医疗卡额度您设的是每月五千,只能在指定的三家私立医院使用。但那三家医院,都是霍念小姐主治团队挂靠的地方。唐小姐可能觉得……不方便。”

霍沉没有出声。

不方便。她去那三家医院看病,就等于给霍念的医疗团队添麻烦。

所以她宁可去挂九块钱的号。

“第三页您看了吗?”林叙问。

霍沉翻到第三页。是银行流水,唐晚晚那张卡三年的进出账记录。

进账:每月霍沉打的生活费,一万块。准时,分文未少。

出账。

霍沉的眼睛从上往下扫。

房屋常开销:水电燃气物业,每月大约三千。这些本该从公司账上走,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唐晚晚自己在付。

用品采购:超市小票,大部分是厨房用品和清洁用品。不是她自己的,是别墅的。她一直在替他维护这栋房子。

个人花销:寥寥无几。偶尔几笔十几块、二十几块的支出,标注是“地摊”、“便利店”、“公交卡充值”。

最大的一笔个人支出:256元,备注是“生蛋糕”。期是去年11月9号。

霍沉的生。

他回想去年生那天,从早到晚都在陪霍念做康复训练,手机调了免打扰。回到公司已是深夜,手机上有唐晚晚的三个未接来电。他没有回拨。

第二天,唐晚晚也没再提。

东州256块的蛋糕,能买一个八寸的,不算便宜也不算贵。她每月一万的生活费,扣掉水电物业和常采购,能落到手里的也就两三千。

蛋糕他没见到。她大概等了他一整晚,没等到,第二天就扔了。或者一个人把整个蛋糕吃完了。

霍沉把银行流水放下。

“林叙。”

“在。”

“她走的时候卡里多少钱?”

“1874块。”

“那张卡现在呢?”

“在别墅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我昨天清点的时候找到的。卡、密码条,都在,原封不动。”

霍沉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全部都留下了。她说走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真的什么都没带。连那1874块钱,其中一部分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她都分文未动。

净净。一分钱、一线头都没拿走。

手机响了。一个霍沉没存过的号码,京港的区号。

他接起。

“霍先生?”对方的声音很职业,律师那种礼貌又疏远的调子。

“你哪位?”

“京港唐氏法务部,我姓方。之前给贵方发的函件,不知是否收到?”

“收到了。”

“那我直说了。唐小姐委托我们做一次彻底的资产切割。半山别墅内与唐小姐相关的所有物品,经唐小姐本人确认,除一个帆布挎包和若件私人衣物外,其余全部归属霍先生,唐小姐不主张任何权利。”

霍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另外,”方律师继续说,“唐小姐名下那张银行卡,霍先生方便的话,请销户处理。卡内余额1874元,唐小姐放弃领取。”

“她放弃。”

“是的。”

“一千八百七十四块钱她都不要。”

“唐小姐的原话是,'一分都不欠他的'。”

霍沉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硬了一瞬。

方律师的声调依然平稳:“霍先生,还有最后一件事。关于唐小姐在贵方期间的多次献血行为,我方已经调取了相关诊所的作记录。三年内,累计抽血34次,总量超过4200CC,其中有7次间隔不足国家规定的六个月恢复期。这些记录我方已经存档。”

手机外壳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如果霍先生没有其他问题,这次通话就到这里。后续如有需要,我们会通过正式函件沟通。”

“等一下。”

“霍先生请讲。”

“唐晚晚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方律师的语气里头一回带了点人味儿,是提起“唐晚晚”三个字时不自觉带出来的。

“唐小姐目前在唐家,有老先生照料,有专业的医疗团队为她调养身体。霍先生不必挂心。”

“我,”

“再见,霍先生。”

电话断了。

霍沉把手机搁在桌上,俯下身,双手撑住桌沿,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手背上青筋一一拱起来。

林叙推门进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停在门口没敢再往前。

“林叙。”

“在。”

“她在京港过得好不好?”

林叙怔了一下。

“……据我们能打听到的消息,唐小姐回唐家之后,唐崇远老先生亲自安排了全套体检和营养调理计划。请的是京港最好的中医团队,一天三顿药膳,还有专门的康复师跟着。”

霍沉没有抬头。

“她以前在这儿,贫血晕倒过几次?”

“……报告上写了,记录在案的有两次。没记录的……可能更多。”

“她贫血晕倒,我不知道。她膝盖退化,我不知道。她去社区诊所看病、挂九块钱的号,我不知道。她每个月替我交水电费物业费,我不知道。她买了个生蛋糕等我一晚上,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几乎没了。

“她在我眼皮底下活了三年,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叙站在原地,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霍沉直起腰,拉开抽屉,把那份调查报告收了进去。

“帮我查一下唐晚晚在京港的住址。”

“霍总,您是要,”

“不去找她。”霍沉说,“我就想知道她住在哪。”

林叙点头,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时,霍沉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哑得不成样子。

“林叙。”

“在。”

“我是不是?”

林叙握着门把手,开门的动作顿住。他没回头,背脊却明显僵了一下。

“……霍总,这个问题,您自己心里有数。”

门关上了。

霍沉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满桌的文件、合同、报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把唐晚晚的银行流水又翻出来,目光落在那一行,256元,生蛋糕。

指腹在那几个字上来回蹭着,纸面被磨得起了毛边。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写完,自己盯着看。

是个“欠”字。

他扔开笔,用力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窗外,东州下着雨,天灰蒙蒙的,透不出一点光。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