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第三天开始变味的。
顾衍没有再派人来拦唐晚晚。他换了一种方式,请郑明远出面,给唐崇远递了一张帖子,说顾家想跟唐家谈一谈关于老城区地块的意向,地点定在顾家的私人别院。
唐崇远看着那张帖子,把老花镜摘了。
“这小子,绕了一圈。”
何叔站在旁边。“唐老,您看——”
“不去。让他来唐宅谈。”
何叔把回复带了出去。
顾衍的第二张帖子当天下午就到了。
“唐老,之事,诚心有限,需择雅处详谈。若唐老不便,可由唐小姐代为出席。”
唐崇远把帖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爷爷。”唐晚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你听见了?”
“何叔说的。”
唐崇远看着她。
“你怎么看?”
“他点名要我去。”唐晚晚走进来,“我不去,他会一直找借口。去了,正好看看他到底想什么。”
“不行。”
“爷爷——”
“他要的不是。”唐崇远敲了敲桌面,“他要的是你到他的地盘上去。你一去,就被动了。”
唐晚晚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点了点。
“那让陆衡陪我去。”
“陆衡一个人不够。”
“那您说怎么办?”
唐崇远在书房里踱了两个来回,才停下来。
“我跟你去。”
结果唐崇远当天晚上旧疾发作,腰疼得起不了床。中医赶来看过,说是老毛病,需要卧床静养三天。
唐晚晚守在老爷子床边,给他掖被角。
“爷爷,您别去了,我自己去一趟。”
“不许。”唐崇远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让陆衡替我去。你在家等消息。”
“可是帖子上写的是我——”
“你是唐家的人,不是他顾衍召之即来的。”唐崇远的语气虽然虚弱,但那股子拧劲一点没减,“他想见你,让他来唐宅。”
唐晚晚没有再争。
陆衡代替她去了顾家别院。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唐晚晚在客厅等着,看见他进门,站起来。
“怎么样?”
陆衡进门时肩膀绷得很紧,脸色也不好看。
“谈了什么?”
“他开了条件。”陆衡在沙发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老城区地块的使用权置换方案。条件很优厚,唐家可以拿到两倍的补偿面积。”
“代价呢?”
陆衡的嘴唇抿了一下。
“他要唐家同意,让你搬进顾家别院住一个月。名义是,两家年轻一代增进了解。”
唐晚晚坐着没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住一个月。”
“是。”
“住在他家。”
“是。”
“增进了解。”
“……是。”
唐晚晚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没有去翻。
“陆衡。”
“嗯。”
“在他眼里,我是一件可以用条件交换的商品?”
陆衡没有回答。
“爷爷知道吗?”
“我还没跟唐老说。他现在身体——”
“不要跟他说。”唐晚晚站起来,“他腰疼,这种事会让他气出毛病。”
“那你打算怎么办?”
唐晚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在夜色里四下伸展着。
“替我回一句话给顾衍。”
“什么话?”
“唐晚晚不是一块地皮。不接受置换。”
陆衡看着她的背影。
“好。”
消息递过去的当天晚上,顾衍没有任何回应。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
唐晚晚去院子里晒太阳,何叔从前院跑过来,脚步有些乱,喘着气。
“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顾家拿到了唐家名下三处商铺的租约到期通知。那三处商铺是唐家二房的生意,顾家是房东。”
唐晚晚的眉心收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顾家不续约,二房的三间店直接关门。”
唐晚晚站在院子里,银杏树的枯叶被风卷起来,擦着她的脚踝。
“他在用这个我。”
“小姐——”
“何叔,帮我把唐琳叫来。”
唐琳来得很快。她一进门就带着一身压不住的火气。
“小妹,我跟你说,顾衍那个王八蛋——”
“姐。”
唐琳收住了声。
唐晚晚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那份文件。
“那三间店是你家的生意?”
“是我妈的。”唐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开了十二年了,客源稳定,一年利润差不多六七百万。顾家突然说不续约,明摆着——”
“明摆着冲我来的。”
唐琳看着她。
“小妹,你别扛。这种事让爷爷出面——”
“爷爷在养病。”唐晚晚翻开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看,“而且这件事不应该让爷爷出面。是我的事。”
“你的事?他追的是你,跟你什么——”
“正因为他追的是我,所以这是我的事。”唐晚晚合上文件,“如果我躲在爷爷后面,他只会变本加厉。这种人要的就是看你示弱。”
唐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唐晚晚站起来。
“陆衡。”
陆衡从门厅走进来。
“帮我约顾衍。明天,唐宅。他不是想见我吗?我在家等他。”
陆衡看了她几秒。
“你确定?”
“确定。让他来我的地盘。”
第二天下午两点,顾衍来了唐宅。
他一个人。没带助手,没带那个金丝边眼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唐晚晚在客厅等他。
何叔倒了茶,退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两个人。陆衡站在门外的走廊里,门半开着。
“唐小姐。”顾衍坐在沙发上,姿态随意,把客座坐出了主人的派头,“终于肯见我了。”
“顾先生,我们不绕弯子。”唐晚晚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那三间商铺的租约,你要拿来当筹码?”
顾衍嘴角动了一下,笑意一闪就没了。
“不是筹码,是诚意。”
“诚意?”
“唐小姐,你来听听我的条件。”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那三间店的租约我可以续,不加租金,续十年。”
“代价呢?”
“没有代价。”
唐晚晚看着他。
“你刚才说让我住进顾家一个月。”
“那个条件撤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吃那一套。”顾衍看着她的眼睛,“唐小姐,你拒绝我的项链、拒绝我的邀请、拒绝我的条件。你不是在跟我讨价还价,你是本不想跟我有任何交易。”
唐晚晚没有否认。
“所以我换一种方式。”顾衍说,“我不要你做任何事。我只要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认识我的机会。”
唐晚晚看着他,目光平稳。
“顾先生。”
“嗯。”
“我刚从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出来。那段关系里,我付出了三年的血和健康,换来的是什么都没有。”
顾衍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你现在过来告诉我,你不要代价、不要交换、只要一个机会,你觉得我会信吗?”
顾衍沉默了。
“我不认识你,顾先生。但我认识你的方式,派人在街上拦我、送我没要求的礼物、用商业手段威胁我的家人。这些方式,我在另一个人身上全都见过。”
她语调不高,每个字却砸得实实在在。
“所以你的机会,我给不了。”
顾衍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唐小姐,你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
“我不是在对付你。我是在保护自己。”
顾衍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那三间店的租约,我续。不是因为你答应了我什么,是因为你说得对,那种手段不体面。”
他走了。
唐晚晚坐在客厅里,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陆衡从走廊里走进来。
“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
“你觉得他会放弃?”
陆衡在她对面坐下。
“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唐晚晚把茶杯放下,靠上沙发靠背,闭了闭眼睛,“怎么离开一个笼子,就有人想造下一个。”
“因为你值得。”
唐晚晚睁开眼,看着他。
陆衡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里头有种稳当的东西,不审视,不人。
“你的价值被看见了。有人想占有它,有人想护着它。区别在方式。”
唐晚晚对上他的眼睛,里面净净的,让她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搁自己。
“陆衡。”
“嗯。”
“你说的是你自己。”
陆衡没否认,也没认。
他站起身。
“唐小姐,晚饭何叔做了鲈鱼粥,你早点吃。”
“我没什么胃口。”
“你今天一天只喝了两杯茶。”
唐晚晚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数我喝了几杯茶的?”
陆衡走到门口,背对着她。
“从你回京港的第一天。”
说完就出去了。
唐晚晚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过走廊,走过前院,走远了。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银杏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枝,在傍晚的天光里支棱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年来捏过针管、攥过棉签、搅过红糖水、写过一张又一张没有回音的纸条。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了,却比忙碌的时候更空。
她站起来,去了餐厅。
鲈鱼粥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细密的热气。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
第一口,鲜的。
第二口,热的。
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起在半山别墅,她每天早上给霍沉热牛。那个男人从来没在她做饭的时候走进厨房问一句“你吃了吗”。
三年。
一次也没有。
这跟一碗粥没关系。跟有没有人问她饿不饿有关系。
现在有人数她喝了几杯茶。
唐晚晚把粥喝完了,一滴不剩。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房间,拉上窗帘,关了灯。
黑暗里她闭上眼。
没有雷声,没有抽血的期,没有冰箱里等着过期的鸡蛋。
有一碗热粥,和一个会数她喝了几杯茶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枕头上多了一小块湿的。
很小。
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