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念的血红蛋白稳在了62。
不高，但至少没再往下掉。
李主任说，省级血库调配的那袋200CC下午就能到，输上之后应该能撑过这一关。
霍沉在ICU外面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衣服上还沾着昨天的烟味。他没合眼，一闭眼就看见唐晚晚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的样子，太轻了，陷不出多深的印子。
林叙推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霍总，喝点。”
霍沉没接。
林叙把咖啡放在椅子扶手上，低声说：“有件事，您可能要知道。”
“说。”
“昨天夜里，霍念小姐给孙姐打了个电话。”
霍沉偏过头看他。
林叙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孙姐发来的一段语音转文字：
“念念让我联系京港那边的关系，想办法唐晚晚回来。我找的是周建民。”
周建民。京港做高端地产的，盘子不大，但在京港社交圈里能说上话，跟不少老牌家族的太太们走得近。
孙姐跟周建民的妻子是多年闺蜜，之前帮霍念办过几次事。
霍沉把手机推回去。
“周建民怎么说的？”
“孙姐说，周建民答应帮忙。他在京港几个核心的商会和慈善组织里打了招呼，说唐晚晚来路不正，让各家不要接纳她。原话是，'一个福利院出来的丫头，攀上唐家当什么千金？三天之内，我让她在京港寸步难行。'”
霍沉没出声。
林叙看着他的侧脸，斟酌了一下才补了句：“霍总，我觉得这事不妥。”
“当然不妥。”霍沉嗓子哑得厉害，“周建民脑子有病。唐家的人，他也敢碰？”
“孙姐不知道唐晚晚是唐家嫡孙女的事。霍念小姐也不知道。她们还停留在'唐晚晚是福利院弃婴'的认知里。”
霍沉闭了一下眼。
“拦得住吗？”
“已经拦不住了。周建民昨晚就开始动了。他在京港商会的私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点名说有人冒充唐氏后人，提醒各家注意甄别。”
“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两点。”
霍沉看了一眼ICU的方向，又转回来。
“唐家那边有反应吗？”
林叙的神色有些微妙。他把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个页面递过来。
屏幕上是京港商业联合会今天早晨八点发布的一则公告：
“经唐氏集团正式确认并提交完整法律文书，唐氏第四代继承人唐晚晚女士的身份真实有效，即起享有唐氏集团见习董事一切权益。商会对近个别会员散布不实言论、扰乱行业秩序的行为表示严重关切，已启动内部调查程序。”
公告正文之下，另起一行小字：涉事会员周建民先生的商会席位，即起暂停。
霍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暂停席位？”
“不只是暂停。”
林叙滑到下一页。
“今天早上九点，周建民名下的两个在建被京港建设局下了停工令，理由是'施工许可证存疑，需重新审批'。九点半，他老婆经营的那家高端会所接到了消防部门的突击检查通知。十点……”
“够了。”
霍沉把平板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周建民现在什么状态？”
“据说一大早就开始托人找唐家赔罪了。他老婆给孙姐打了七个电话，哭着问怎么回事。孙姐也慌了，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怎么办。”
霍沉站起来，走到走廊的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内部庭院，几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空下横七竖八地伸着。
“孙姐那边，你去处理。告诉她，以后霍念的任何要求，涉及唐晚晚的，一律不准执行。”
“明白。”
“还有，给周建民传个话。”
林叙等着。
“就说，唐晚晚的事，不是他能手的。他要是还想在京港待下去，就把嘴闭上，别再提那个名字。”
“好。”
林叙转身要走，霍沉的声音又从后面传过来。
“林叙。”
“在。”
“念念那边……她知不知道唐晚晚的真实身份？”
“我没告诉她。您之前也没让我说。”
霍沉沉默了一阵。
“先别告诉她。她现在身体这个状态，承受不住太多。”
“那周建民的事……”
“瞒着。就说路子走不通，对方不配合。”
“明白。”
林叙走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沉靠在窗框上，从裤袋里摸出那张揣了好几天的纸条。纸已经起了毛边，字迹倒还清楚：
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处理掉。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慢慢蹭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京港晚报的财经版：
“唐氏掌门唐崇远携孙女出席京港慈善基金会年度理事会，为唐晚晚女士正式引荐京港核心商界人士。据悉，唐晚晚女士将于下周出席京港年度慈善晚宴，届时将以唐氏集团见习董事身份首次公开亮相。”
新闻配了一张远景照片。
模糊，但看得出轮廓，鹅黄色大衣，长发在肩头弯了一个弧度，侧脸线条净。
她站在一个坐轮椅的白发老人旁边，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听老人说话。
霍沉把照片放大。
她的脸色比走的那天好多了。嘴唇有了颜色，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把手机锁了屏。
ICU的门开了。
李主任走出来，摘下口罩。
“霍先生，霍念小姐的状态暂时稳住了。血红蛋白回到了68，不算理想，但脱离了危险区间。下午的血到了之后再输一次，应该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好。”
“但是，”李主任顿了一下，“我必须跟您说实话。霍念小姐的溶血性贫血是慢性的，一次两次输血治不了。她需要长期、稳定的高匹配度血源支持，配合后续的治疗方案。如果找不到长期的供血人……”
“我知道。”
“您之前那位……那位女士，她的血液匹配度是我从医二十年见过最好的。如果可能的话……”
“李主任。”霍沉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那个人，我不会再去打扰她。”
李主任愣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你去找替代方案。全国范围内筛查，费用我出。”
“全国范围的RH阴性AB型筛查，工程量非常大，时间也……”
“我等得起。”
李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ICU。
霍沉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一小块。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唐晚晚特别喜欢晒太阳。每次抽完血，她就缩在客厅窗边的沙发角上，让阳光照在身上，蜷成小小一团，安静得好像不存在。
他从来没有陪她晒过。
一次都没有。
霍沉把那张纸条叠好，重新塞进口袋。
然后他拿出手机，订了一张明天飞京港的机票。
他说不清自己要去什么。
就是想去那座城市待一待。
她在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