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律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唐晚晚刚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居家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手里端着何叔煮的银耳羹。
她坐在唐宅客厅的飘窗前,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她整个人浸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号码她认识,方律师,当初她在东州签那份供血协议时的经手人。
她看着那个号码,用勺子舀了一口银耳羹,慢慢咽下去。
第三声响完,她接了。
“唐小姐,打扰了。”
“方律师。”
“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转达,但对方坚持让我告诉您。”
唐晚晚的勺子在碗沿上轻磕了一下。
“霍沉?”
方律师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说什么?”
“他说,'冰箱里的鸡蛋,我扔了。'”
唐晚晚端碗的手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
她就那么坐在飘窗上,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面。
过了五秒。
“方律师。”
“在。”
“他什么时候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昨晚。大约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唐晚晚重复了一遍,唇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闪而过的苦味。
“方律师,你帮我转达一句话。”
“您说。”
“鸡蛋过期了,扔掉是正确的。但那两盒鸡蛋是我买的。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买两盒,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要留字条提醒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两盒吗?”
“……不知道。”
“因为他每天早上喝的牛里要加一个蛋黄,我每三天给他打一次。两盒二十个,刚好够他吃两周。”
“我走之前算过期,如果他不处理,那两盒刚好会在我走后第十天过期。”
“我留那张纸条,不是在交代家务。”
“我是想看看,他需要多少天才会打开冰箱。”
方律师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很沉。
“结果你告诉了我答案,他在凌晨一点扔的。距离我走,已经过了十二天。”
“方律师。”
“在。”
“这句话,你不用帮我转达。”
唐晚晚把勺子放进碗里,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另外,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们当初签的那份供血协议,三年期限已经到了。你帮我正式出具一份终止函,寄到霍沉的公司,走法律流程。”
“唐小姐,那份协议到期后自动终止,不需要额外的终止函……”
“我知道。”唐晚晚打断他,“但我要他亲手签收。我要他看到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终止'两个字。方律师,有些人你跟他说话他听不进去,得让他看见公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
“谢谢。”
唐晚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飘窗的垫子上,端起银耳羹,继续喝。
何叔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
“小姐,飘窗上凉,腿上搭一条。”
“何叔。”
“在。”
“方律师刚才打电话来了,是霍沉让他转话。”
何叔搭毛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落下,替她掖好毯角。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把冰箱里过期的鸡蛋扔了。”
何叔的手没有再停,动作恢复了平稳。
“小姐怎么想?”
“我从前给他留过很多纸条。贴在冰箱上的、压在桌角的、夹在书里的。内容都是些小事,药吃了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客厅的灯换了新灯泡别忘了关。”
“他一张都没回应过。”
“这次他回应了,因为我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唐宅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金灿灿地挂在枝头上。
“何叔,你说一个人非要等东西丢了才发现它在,这算什么?”
“算晚了。”何叔回答得很直。
唐晚晚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在笑。笑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味道,但眼底还压着一点化不开的酸。
“帮我把手机拿来。”
何叔把手机递给她。
唐晚晚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
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她没有存名字,但记得那串数字,霍沉的私人号码。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拉黑”。
页面跳转,提示:已加入黑名单。
她又翻了翻。
林叙的号码,拉黑。
孙姐的号码,拉黑。
半山别墅的座机,拉黑。
霍氏集团总部前台,拉黑。
一个一个,从手机里清出去。每清一个,东州就在她的生活里退远一寸。
最后一个号码,霍念。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多停了三秒。
三年。三十四次抽血。四千二百毫升。
她按下“拉黑”。
屏幕净净。
“何叔。”
“在。”
“我好了。”
何叔点了点头,端走了空碗。
唐晚晚坐在飘窗上,薄毯搭在膝盖上,阳光照着她的侧脸。
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飘窗上放着的一本书,是陆衡上周送的,一本关于京港老建筑的摄影集。
扉页上有陆衡的字迹:送给唐小姐,愿你在这座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字写得好看,骨架端正,收笔脆。
唐晚晚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阳光移过窗框,从她的肩膀移到手背,又移到书页上。
她看得很慢。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不用掐着时间去热牛,不用计算下一次抽血的期,不用竖着耳朵听门锁的声音判断霍沉回没回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一本书。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东州。
霍沉的办公室里,林叙站在桌前。
“霍总,方律师那边回话了。”
“她怎么说?”
林叙的视线落在记录本上,嘴唇抿了抿,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记录本翻开,照着念。
“唐小姐的原话是:'鸡蛋过期了,扔掉是正确的。'”
霍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没出声。
“还有呢?”
“还有,唐小姐委托方律师,正式出具供血协议的终止函。走法律流程,要求您亲手签收。”
霍沉手指的动作停了。
“终止函?”
“是。方律师说,协议虽然到期自动终止,但唐小姐坚持要出书面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还说了什么?”
林叙合上记录本。
“方律师说,唐小姐最后讲,'有些人听不懂人话,得让他看见公章。'”
霍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绷着。
“霍总?”
“出去。”
林叙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霍总?”
“她的新号码,查到没有?”
“……拨不通了。方律师那边也试过,唐小姐把所有东州的来电都设了拦截。包括方律师的号码,也是通过唐家的何叔才联系上的。”
霍沉闭上眼。
“她把我拉黑了?”
“可能不止拉黑。应该是,全部清除了。”
全部清除。
霍沉坐在那把皮椅上,窗外东州的天际线铺在落地玻璃里,高楼密匝匝地立着,车流从不停歇。
他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而她把他从通讯录里删得一二净。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出去吧。”
“好。”
林叙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张被雨水洇过的纸条。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之后,用两张面巾纸吸了水,夹在了一本笔记本里面。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还能辨认出那个“鸡”字的撇,和“掉”字最后一笔的勾。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带着一股孩子气。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霍沉把纸条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占线。
再拨。
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那道疤痕格外分明,蜿蜒过他半张脸,旧伤未愈,新痛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