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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3

方律师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上午打来的。

唐晚晚刚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居家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手里端着何叔煮的银耳羹。

她坐在唐宅客厅的飘窗前,阳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把她整个人浸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号码她认识,方律师,当初她在东州签那份供血协议时的经手人。

她看着那个号码,用勺子舀了一口银耳羹,慢慢咽下去。

第三声响完,她接了。

“唐小姐,打扰了。”

“方律师。”

“有一件事,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转达,但对方坚持让我告诉您。”

唐晚晚的勺子在碗沿上轻磕了一下。

“霍沉?”

方律师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说什么?”

“他说,'冰箱里的鸡蛋,我扔了。'”

唐晚晚端碗的手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没有。

她就那么坐在飘窗上,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面。

过了五秒。

“方律师。”

“在。”

“他什么时候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昨晚。大约凌晨一点。”

“凌晨一点。”唐晚晚重复了一遍,唇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闪而过的苦味。

“方律师,你帮我转达一句话。”

“您说。”

“鸡蛋过期了,扔掉是正确的。但那两盒鸡蛋是我买的。他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买两盒,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要留字条提醒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方律师,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两盒吗?”

“……不知道。”

“因为他每天早上喝的牛里要加一个蛋黄,我每三天给他打一次。两盒二十个,刚好够他吃两周。”

“我走之前算过期,如果他不处理,那两盒刚好会在我走后第十天过期。”

“我留那张纸条,不是在交代家务。”

“我是想看看,他需要多少天才会打开冰箱。”

方律师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来,很沉。

“结果你告诉了我答案,他在凌晨一点扔的。距离我走,已经过了十二天。”

“方律师。”

“在。”

“这句话,你不用帮我转达。”

唐晚晚把勺子放进碗里,磕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另外,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们当初签的那份供血协议,三年期限已经到了。你帮我正式出具一份终止函,寄到霍沉的公司,走法律流程。”

“唐小姐,那份协议到期后自动终止,不需要额外的终止函……”

“我知道。”唐晚晚打断他,“但我要他亲手签收。我要他看到纸上白纸黑字写着'终止'两个字。方律师,有些人你跟他说话他听不进去,得让他看见公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明白了。”

“谢谢。”

唐晚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飘窗的垫子上,端起银耳羹,继续喝。

何叔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薄毯。

“小姐,飘窗上凉,腿上搭一条。”

“何叔。”

“在。”

“方律师刚才打电话来了,是霍沉让他转话。”

何叔搭毛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才缓缓落下,替她掖好毯角。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把冰箱里过期的鸡蛋扔了。”

何叔的手没有再停,动作恢复了平稳。

“小姐怎么想?”

“我从前给他留过很多纸条。贴在冰箱上的、压在桌角的、夹在书里的。内容都是些小事,药吃了吗、今天降温多穿一件、客厅的灯换了新灯泡别忘了关。”

“他一张都没回应过。”

“这次他回应了,因为我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唐宅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了,一片一片金灿灿地挂在枝头上。

“何叔,你说一个人非要等东西丢了才发现它在,这算什么?”

“算晚了。”何叔回答得很直。

唐晚晚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在笑。笑里带着松了一口气的味道,但眼底还压着一点化不开的酸。

“帮我把手机拿来。”

何叔把手机递给她。

唐晚晚打开通讯录,翻到最底下。

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她没有存名字,但记得那串数字,霍沉的私人号码。

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她点了“拉黑”。

页面跳转,提示:已加入黑名单。

她又翻了翻。

林叙的号码,拉黑。

孙姐的号码,拉黑。

半山别墅的座机,拉黑。

霍氏集团总部前台,拉黑。

一个一个,从手机里清出去。每清一个,东州就在她的生活里退远一寸。

最后一个号码,霍念。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多停了三秒。

三年。三十四次抽血。四千二百毫升。

她按下“拉黑”。

屏幕净净。

“何叔。”

“在。”

“我好了。”

何叔点了点头,端走了空碗。

唐晚晚坐在飘窗上,薄毯搭在膝盖上,阳光照着她的侧脸。

院子里的银杏树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飘窗上放着的一本书,是陆衡上周送的,一本关于京港老建筑的摄影集。

扉页上有陆衡的字迹:送给唐小姐,愿你在这座城市找到属于自己的坐标。

字写得好看,骨架端正,收笔脆。

唐晚晚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阳光移过窗框,从她的肩膀移到手背,又移到书页上。

她看得很慢。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不用掐着时间去热牛,不用计算下一次抽血的期,不用竖着耳朵听门锁的声音判断霍沉回没回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一本书。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

东州。

霍沉的办公室里,林叙站在桌前。

“霍总,方律师那边回话了。”

“她怎么说?”

林叙的视线落在记录本上,嘴唇抿了抿,没有立刻开口。

他把记录本翻开,照着念。

“唐小姐的原话是:'鸡蛋过期了,扔掉是正确的。'”

霍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没出声。

“还有呢?”

“还有,唐小姐委托方律师,正式出具供血协议的终止函。走法律流程,要求您亲手签收。”

霍沉手指的动作停了。

“终止函?”

“是。方律师说,协议虽然到期自动终止,但唐小姐坚持要出书面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还说了什么?”

林叙合上记录本。

“方律师说,唐小姐最后讲,'有些人听不懂人话,得让他看见公章。'”

霍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绷着。

“霍总?”

“出去。”

林叙转身走到门口。

“等等。”

“霍总?”

“她的新号码,查到没有?”

“……拨不通了。方律师那边也试过,唐小姐把所有东州的来电都设了拦截。包括方律师的号码,也是通过唐家的何叔才联系上的。”

霍沉闭上眼。

“她把我拉黑了?”

“可能不止拉黑。应该是,全部清除了。”

全部清除。

霍沉坐在那把皮椅上,窗外东州的天际线铺在落地玻璃里,高楼密匝匝地立着,车流从不停歇。

他是这座城市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而她把他从通讯录里删得一二净。

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出去吧。”

“好。”

林叙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张被雨水洇过的纸条。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之后,用两张面巾纸吸了水,夹在了一本笔记本里面。

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他还能辨认出那个“鸡”字的撇,和“掉”字最后一笔的勾。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带着一股孩子气。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霍沉把纸条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占线。

再拨。

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那道疤痕格外分明,蜿蜒过他半张脸,旧伤未愈,新痛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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