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到京港的时候,下着小雨。
林叙替他订的酒店在老城区,不算顶级,但安静。京港不是东州,他的名字在这里不好使,太招摇反而惹麻烦。
“霍总,行程怎么安排?”林叙跟在后面拎着行李箱。
“没行程。”
“那您来京港,”
“出来走走。”
林叙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霍沉换了身深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没戴帽子,也没戴墨镜。右脸那道疤痕在阴天的光线里倒不怎么扎眼。他一个人出了酒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京港的街道跟东州不一样。
东州的路宽、直、粗粝,两边的建筑每一栋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蛮劲,直直砸进地里。京港的路窄,弯,沉,两侧的梧桐树把天空遮去一半,树下的老洋房和新写字楼交错着,新旧之间没有断裂感,这座城市天生知道怎么把时间折叠进去。
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阳光洒下来,街面上的水洼泛着碎金色的光。
霍沉停在了一条叫“梧桐路”的街道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街道两旁是精品店和画廊,偶尔有几个穿着考究的行人经过,步子很慢,没有东州那种赶着去抢地盘的匆忙。
一家中医诊所的门开了。
唐晚晚从里面走出来。
白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淡蓝色高领衫,头发没扎,散在肩上,发尾微卷。脚上一双浅棕色乐福鞋,走起路来很稳。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样子是刚取的中药。
霍沉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她跟走之前不一样了。
五官没变,还是那张脸,圆圆的下巴,不算惊艳但越看越舒服的长相。变的是气色。脸上有了血色,从皮肤底层透上来的那种淡淡的粉。嘴唇是浅珊瑚色的,带一点光泽。
最大的变化在眼睛。
在半山别墅的三年,唐晚晚的眼睛里始终有一层雾,长期贫血和疲倦叠加出来的恍惚感。她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不敢直视,说话也轻,语调里带着退让,生怕占了别人的声音。
现在那层雾散了。
她的眼睛是亮的,像被雨水刷过的玻璃窗。
唐晚晚出了诊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上裂开的云缝。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霍沉的口闷得发疼。
他在半山别墅里住了三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表情。松弛的,没有防备的。她在他面前的笑,永远带着一种揣摩和讨好,嘴角弯着,眼睛却是绷紧的,总怕笑错了会被他嫌烦。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这个认知又细又慢地在他心口蔓延开。
他刚想迈步。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无息地滑到路边,停在唐晚晚身旁。
车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唐晚晚面前。二十七八岁,身形修长,穿着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戴一副细框金丝眼镜。长相净,京港老钱家族养出来的那种温润,骨架优越,仪态从容,连替人开门的动作都带着不露痕迹的体面。
“唐小姐,药取好了?”
唐晚晚把纸袋递给他。“取好了。何叔让你来接我?”
“何叔说下午有雨,怕您淋着。”男人接过纸袋,语气里有一种自然的熟络,“正好我也要回唐宅跟何叔对接慈善晚宴的流程,就顺路了。”
“谢谢你,陆衡。”
陆衡。
霍沉站在树下,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陆衡替唐晚晚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手虚虚地挡在车顶门框上,没碰她,就是那种从小被教出来的规矩,手在那里,防止她进车时磕到头。
唐晚晚低头弯腰坐进去。
动作很自然。显然已经坐过很多次。
“对了,”唐晚晚在车里偏过头看陆衡,“下周晚宴的礼服,何叔说你推荐的那家定制?”
陆衡在她旁边坐下,关上车门。隔着车窗,霍沉看见他笑了一下,嘴唇动着,说了一句什么。
唐晚晚也笑了。
放松的,平等的,一个正常人对另一个正常人的笑。
迈巴赫启动了。
车子沿着梧桐路缓缓驶过,从霍沉面前不到五米的距离滑过去。
后座的车窗没贴深色膜。霍沉看得见她的侧脸,她在跟陆衡说话,手里比划着什么,表情很生动。
车子过了路口,拐弯,消失在梧桐路尽头。
霍沉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没有动。
雨又开始落了。打在树叶上沙沙响,落在他卫衣肩膀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他就那么站着,淋了十五分钟。
手机响了。他没看。
手机又响了。掏出来,林叙。
“霍总,您在哪?下雨了,”
“林叙。”
“在。”
“帮我查一个人。陆衡。京港的。二十七八岁,戴金丝眼镜。”
电话那头键盘响了两声。
“陆衡……京港陆氏?”
“什么来头?”
“陆氏是京港老四大家族之一,跟唐家世交。陆衡是陆家这一代的长孙,牛津金融硕士,回国后一直在陆氏的家族基金工作。据说唐崇远老先生很欣赏他,私下里有人传……”
“传什么?”
“传唐崇远有意撮合陆衡跟唐家的继承人。不过这是小道消息,没实锤。”
霍沉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霍总?”
“没事。”
“您要不先回酒店?雨越下越大了。”
“不回。你给我发一下唐宅的地址。”
“霍总,您该不会想直接去唐家,”
“我就看看。”
林叙没再劝。地址发过来了。
霍沉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浑身湿透,脸色阴沉,右脸有道疤,看着就不好惹。
“先生,那条路是私家路段,外来车辆进不去的。”
“到路口就行。”
“好的。”
车子在雨里穿过半个京港城区。
窗外的建筑从老洋房变成新商圈,再从新商圈变成成片的低密度别墅区,最后连别墅都没了,只有大片的绿化带和隐在树丛后面的围墙。墙头探出的枝叶修剪得整齐,围墙上没有门牌号,只有间隔均匀的监控摄像头。
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了。
“先生,前面就是了,再往里我开不进去。”
霍沉付了钱,下车。
雨已经小了。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长长的私家车道。车道两边是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尽头是两道安保岗亭,岗亭里站着穿制服的人。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正从岗亭驶过,闸杆自动抬起,车子没有减速,径直往里开去。
霍沉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车道尽头灰白色洋楼的轮廓里。
他在路口站了很久。
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淌过那道疤痕,滴在下巴上。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把唐晚晚带回半山别墅的那天。她站在门口,拎着那个帆布包,看着那栋大房子,眼睛里全是忐忑。他什么都没说,推开门往里走了,留她一个人跟在后面。
她跟了进来。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在跟着他。跟了三年。
现在她不跟了。
她走进了别人的门,坐上了别人的车,在别人面前露出他从来没见过的笑。
霍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车道。
灰白色的洋楼在树丛后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被雨雾浸着,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他把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
纸已经被雨水浸湿了。他抽出来看,字迹模糊了,但他已经背下来了。
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处理掉。
霍沉把湿透的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林叙的号码。
“帮我查陆衡和唐晚晚的关系。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
“霍总,陆家在京港的势力,”
“我没让你去动陆家。我让你查。”
“……好。”
挂了电话。
霍沉站在雨里,低头看了眼自己鞋面上溅满的泥水。
东州霍沉。
在这座城市里,连人家的大门口都靠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