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比霍沉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五天凌晨四点,霍念的主治医生一通电话把他从办公室沙发上叫醒。
“霍先生,霍念小姐今晚突发溶血性贫血,血红蛋白掉到了58,情况比较危急。我们需要紧急输血,RH阴性AB型。”
霍沉一下子坐起来。
“库存呢?”
“霍小姐之前备用的还有一袋,已经在用了,但不够。东州中心血站的RH阴性AB型库存上周就告急了,我们已经联系了省级血库,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调过来。”
“明天下午来不及吗?”
“看情况,如果今晚能稳住,等得到。但如果继续恶化……”
医生没把话说完。
霍沉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车钥匙掉在地上,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林叙被他一个电话喊起来的时候还在穿裤子。
“东州所有的血站、医院、诊所、互助献血群,全部联系一遍。RH阴性AB型,我不管你怎么找,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人。”
“霍总,这个血型全国的存量都——”
“我不听这些!找!”
林叙挂了电话就开始打。
霍沉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蹿出去。
到医院的时候,霍念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灰。几管子从她手背和手肘连出去,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直在跳。
“哥……”
霍念看到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在。”霍沉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别怕。”
“哥,我好难受。浑身发冷,骨头里面都在疼……”
“医生在想办法了,很快就会好。”
霍念攥着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了他掌心。
“哥,你找到唐晚晚了吗?她的血最合适,医生说过的,她的匹配度是最高的——”
霍沉没回答。
“哥!”
“念念,你先休息,我去处理。”
他把霍念的手放回被子里,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着,白光打下来,他脸上那道疤痕格外清晰。
林叙的电话回过来了。
“霍总,东州中心血站没有存量。省级血库那边催了,最快明天上午十点能到,但量不多,只有200CC。我又联系了全国互助献血平台,RH阴性AB型的注册志愿者在东州范围内只有三个人,一个在外地出差,一个上个月刚献过血还在恢复期,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呢?”
“联系不上。手机关机。”
霍沉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霍总,其实还有一个选择。”
“说。”
“京港唐家,唐晚晚。她的血型匹配度最高,如果能联系上她——”
“不行。”
林叙停了一下。
“霍总?”
“我说不行。”霍沉嗓子发,“不能联系她。”
“可是霍念小姐的情况——”
“东州周边城市的血站呢?省外的呢?航空紧急运输能不能协调?”
“我已经在联系了,但这个血型实在太稀缺了,就算协调到,最快也要八到十个小时。”
“那就八到十个小时。”
“霍总,万一念念小姐撑不到——”
“她能撑到!”霍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走廊里砸出回音。
几个路过的护士脚步加快走了。
霍沉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林叙,帮我联系周边所有城市的三甲医院血液科,一个一个打。同时查全国的稀有血型互助网络,有没有愿意紧急飞过来的志愿者。费用不是问题,机票酒店全包,另外给每个志愿者转五万块的营养费。”
“明白。”
“还有,东州的地下血液中介,你有没有渠道?”
林叙犹豫了。
“有。但霍总,地下血液的安全性没有保障,万一出了问题——”
“先联系上,做个备选。让医生把血样检测流程缩到最短,只要血型对、传染病检测过关,就上。”
“……好。”
挂了电话,霍沉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唐晚晚的名字。
头像是他拍的,有一次她在客厅沙发上打瞌睡,头歪着,嘴微微张开,脸上有光晒出来的碎金色绒毛,他路过时随手拍了一张。
当时也没想什么,就觉得……也说不上来觉得什么。就拍了。
号码是空号。她换了号码。
霍沉把手机收起来。
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看了一眼霍念。妹妹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眼角还挂着泪痕。
他转身走向护士站。
“霍念的管床医生呢?”
“李主任在值班室,我帮您叫。”
李主任出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看到霍沉的脸色,立刻清醒了。
“霍先生,情况是这样的——”
“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找不到血源,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李主任推了推眼镜。
“如果溶血持续加重,血红蛋白继续下降,可能会出现心功能衰竭。到那个程度的话……”
“说。”
“需要做紧急换血治疗。但换血治疗对血源的要求更高,不仅需要RH阴性AB型,还需要做更严苛的交叉配血。普通的同型血可以应急,但效果最好的——”
“是唐晚晚的。”
李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霍沉会主动说出这个名字。
“……是。唐小姐的血液与霍念小姐的抗体匹配度极高,这种匹配度在同型血里非常罕见。说实话,如果不是唐小姐这三年持续供血,霍念小姐的病情不会稳定这么久。”
霍沉站在护士站的柜台前,两只手撑着台面。
“如果找不到她的血,用别人的同型血,能不能撑过去?”
“能,但效果远不能相提并论。而且霍念小姐的身体因为长期使用高匹配度的血源,对普通同型血的适应性已经下降了。通俗点说就是,她的身体被养刁了。”
被养刁了。
用唐晚晚的血养刁了。
霍沉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回了走廊。
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在手里翻过来转过去。
凌晨五点十五分。
五点半。
六点。
林叙每隔半小时汇报一次,每一次的内容都差不多,没找到。
六点四十,终于来了一个消息。
“霍总,隔壁临城有一个RH阴性AB型的志愿者,二十八岁,男性,上次献血是八个月前,恢复期够了。他愿意来。”
“多久能到?”
“他在临城郊区,我派了车去接,加上路程和献血前的检查流程,最快……三个小时。”
“让司机开快点。”
“已经交代了。”
霍沉挂了电话,回到病房。
霍念醒了。
她望着天花板,目光散着,但意识是清醒的。
“哥。”
“嗯。”
“你找到唐晚晚了吗?”
“念念,我找到了别的血源。三个小时就到。”
“别的血源?”霍念偏过头看他,“不是唐晚晚的?”
“血型一样,医生说能用。”
霍念的嘴唇动了动。
“哥,我说句话你别生气。”
“你说。”
“我以前是不是……对唐晚晚太过分了?”
霍沉看着她。
霍念的眼睛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液体。
“有一次她来医院给我送血,我让孙姐把她拦在了门外。我不想看见她。我觉得她……就是一个给我供血的人,没别的用处。我还跟孙姐说,让她下次别来了,把血送到就行。”
霍沉的嘴唇抿了一下。
“还有一次,我记得她织了一条围巾,托孙姐转交的。我拆都没拆就让扔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监护仪的滴答声很有规律,一下一下。
“哥,她肯定恨死我们了吧?”
霍沉没有说话。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条腿叉开,双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恨。
她恨不恨他不知道。
但她走的时候没说过一个恨字。
她说的是“你养的不是女朋友,是一个随叫随到的血库”。
那不是恨。是看透了。
看透了比恨可怕。恨说明还在意。看透了就是,你这个人,无所谓了。
凌晨七点二十,临城的志愿者上了高速。
林叙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位置。
八点整,车子下高速进了东州市区。
八点四十,志愿者到了医院,进了检验科做交叉配血。
九点半,结果出来了。
李主任拿着报告走进病房,脸色不好看。
“霍先生,交叉配血的结果……不太理想。主侧有弱凝集反应,不是完全不能用,但输进去之后可能会有不良反应。”
霍沉盯着他。
“严重吗?”
“不好说。最好的情况是轻微发热、皮疹,扛一扛就过去了。最坏的情况……可能加重溶血。”
“那就是赌。”
“可以这么理解。”
霍沉回头看了一眼霍念。
妹妹的脸色比两小时前更差了,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手背上的青筋一凸出来,连输液针都扎不稳,护士换了三次位置。
“先输。边输边观察。”
“好。”
志愿者献了200CC。血袋挂上去,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管子一点一点流进霍念身体里。
霍沉坐在病床旁边,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
十分钟过去了。数字在窄幅区间里跳动,没有好转的迹象。
二十分钟。
三十分钟,霍念的体温开始上升。37.8。38.2。38.5。
护士冲进来加了退烧药。
霍念在发热中半睡半醒,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霍沉俯下身去听。
“唐晚晚……别走……”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霍念烧得迷迷糊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枕头上。
“唐晚晚……围巾……暖的……”
那条被她让人扔掉的围巾。
发烧的时候倒想起来了。
霍沉跌坐回椅子上,弯下腰,头垂在两膝之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林叙发的一条消息:
“霍总,京港那边的消息,唐小姐下周将以唐氏集团见习董事的身份,出席京港年度慈善晚宴。这是她回归唐家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消息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是京港某家族社交圈内部流出的邀请函预览。
最下方的出席嘉宾名单里,多了一行字:
唐氏集团·唐晚晚女士。
霍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唐晚晚。
她有名字了。
在京港,在所有人面前,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霍沉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着病房白色的天花板。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有家属低声说话的嗡嗡声,有什么地方传来婴儿的哭声。
他坐在这些声音中间,觉得身体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空。他忽然想,唐晚晚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在那间诊所里,被一管一管地抽,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唐晚晚……”
那几个字从嘴里漏出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照进来,落在霍念苍白的脸上,落在霍沉弯曲的脊背上。
他口袋里装着那张纸条。
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扔。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
纸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而千里之外的京港唐宅里,唐晚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碗何叔炖的红枣银耳羹。
阳光暖烘烘地打在身上,常春藤的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她的气色比五天前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裂了。
何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
“小姐,您的血红蛋白回升到了89,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还是偏低,医生说至少要调养三个月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唐晚晚把勺子搁下。
“何叔,东州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何叔顿了一下。
“方律师说,霍沉收到了函件。没有回函。”
唐晚晚点了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羹。
“何叔。”
“在。”
“这个红枣银耳羹真好喝。”
何叔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小姐喜欢就好。明天给您换个花样,炖桃胶雪燕。”
“好。”
唐晚晚对着阳光眯了眯眼。
她没有问霍沉怎么样了。
也没有问霍念怎么样了。
她只是坐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喝完了那碗羹。
一口一口,慢慢地。
她要把这三年里缺掉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