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崇远的书房在唐宅一楼最里面,靠着后院。
书房很大,东西不多。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没有署名。桌上放着一套紫砂壶,壶身裹着厚厚的茶渍,一看就养了几十年。
唐晚晚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爷子正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翻一本厚厚的账册。
“爷爷,您找我?”
“进来坐。”
唐晚晚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何叔端了一壶茶进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退了出去。
唐崇远摘下老花镜,搁在账册上。
“晚晚,你回京港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比之前好多了。中医那边说气血在慢慢回升,月事上个月也来了一次。”
唐崇远点了点头。他打开书桌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木匣子。
匣子是老紫檀的,颜色深沉得发黑,棱角被岁月磨圆了,表面没有任何雕花,只在正中嵌了一小块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唐”字。
“认识这个吗?”
唐晚晚看着那个木匣,摇了摇头。“没见过。”
唐崇远把匣子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唐晚晚伸手揭开匣盖。
里面衬着一层深蓝色绒布,绒布中央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大约半个手掌的尺寸,通体是极淡的青白色,质地温润,光泽内敛,带着月华般的质感。形状是一枚圆璧,中间镂刻着一棵银杏树,叶片纹路细如发丝,每一片都清晰可辨。
玉佩底部,篆了两个字,“唐”和“嫡”。
“这是什么?”唐晚晚的指尖碰了碰那块玉,触感温凉。
“唐家嫡系的信物。”唐崇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家常,“从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每一代嫡系长孙女,成年后都会得到这块玉。”
唐晚晚的手指停在玉佩上。
“嫡系长孙女?”
“你是大房唯一的孩子。你父亲走得早,你母亲改嫁之后把你带去了外地,我找了你十一年。”唐崇远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框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愧意,“这块玉,本该在你十八岁那年给你的。”
唐晚晚低头看着玉佩。
银杏树。院子里那棵老银杏。
她抬起头。“爷爷,二房那边,”
“二房有二房的东西。”唐崇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唐琳拿的是一块碧玉牌,上面刻的是竹子。每一房纹样不同,玉质也不同。但只有大房嫡系用的是青白玉银杏佩。”
“这在京港的老圈子里意味着什么?”
唐崇远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赞赏。
“你问得好。”他说,“意味着唐家这一代的当家人选,不会是你堂姐,也不会是你堂弟,只可能是你。”
唐晚晚把玉佩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
她的掌心很薄,骨节分明,指尖因为长期贫血泛着浅淡的白。那块玉被她的体温捂了一会儿,青白色里渐渐透出暖意。
“爷爷。”
“嗯。”
“我在东州的三年,您知道吗?”
唐崇远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何叔跟我说了。”
“那您怎么看?”
“我看,那个姓霍的,欠你的不是一两句道歉能还清的。”唐崇远语气平淡,但这份平淡底下沉着老辣劲儿,怒气一分没少,只是全被他收进了骨头里,化成了一步步的筹谋。
“爷爷,”
“你听我说完。”唐崇远打断她,“我没有找他算账,不是心软,是时候没到。你刚回来,身体还没养好,名分还没立稳。这个时候跟东州那边撕破脸,对你没有好处。”
唐晚晚没有出声。
“但这块玉给你,就是在告诉京港所有人,唐晚晚是唐家嫡系,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丫头。谁再想动你,得先掂量掂量唐家的分量。”
唐晚晚攥着玉佩,攥了很久。
“爷爷,我不想靠唐家的名头活着。”
“这不叫靠名头。”唐崇远看着她的眼睛,“这叫,你本来就站在这个位置上,只是被人挪走了。我现在把你放回来。”
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唐老。”是陆衡的声音。
“进来。”
陆衡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看见唐晚晚手里的玉佩,目光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唐老,方律师那边回函了。霍沉已经签收了供血协议的终止函。”
唐崇远“嗯”了一声,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签收回执看了一眼。
“签得倒快。”
“方律师说,霍沉当场签的,一句话没说。”
唐晚晚站起身,把玉佩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
“爷爷,这个我先放您这里,等我想好了再拿。”
唐崇远看了她一眼。
“想好什么?”
“想好我配不配拿这块玉。”
唐崇远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勉强,只是把匣子收回了抽屉。
“什么时候想好了,来找我拿。抽屉不锁。”
“好。”
唐晚晚走出书房。陆衡跟在后面。
两人走过后院的回廊,银杏树的叶子又黄了几片,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下落。
“你看到了。”唐晚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看到了。”陆衡的语调没什么起伏,每个字都落得很实,“青白玉银杏佩。唐家传了四代的东西。”
“你知道这块玉的事?”
“唐老去年就提过,一直在等你回来。”
唐晚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陆衡。”
“嗯。”
“你觉得我该拿吗?”
陆衡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阳光从银杏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回答会有偏差。”
唐晚晚看着他。
“什么偏差?”
陆衡的嘴角牵了一下,不是在笑,更像是在克制什么。
“我的立场,不太客观。”
唐晚晚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她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那就不问你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穿过月洞门,回到唐宅前院。
何叔在门厅里等着,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小姐,有您的快递。从东州寄过来的。”
唐晚晚的脚步慢了半拍。
“东州?”
“发件人写的是,霍氏集团。”
唐晚晚和陆衡同时看向那个快递箱。
箱子不大,牛皮纸的外壳,封口贴着霍氏集团的物流标签。发件人一栏写着“霍沉”,电话是林叙的号码。
唐晚晚走过去,看着那个箱子。
“什么时候到的?”
“半小时前。快递员送到门房的。”
唐晚晚伸手把箱子拿起来,掂了掂。不重,大概两三斤。
“小姐,要打开吗?”何叔问。
唐晚晚捏着箱子的边角,指尖用力,纸壳微微凹陷。她盯着箱子看了几秒,没开口。
“退回去。”
何叔点头。
陆衡站在旁边,目光从箱子上移开,落在唐晚晚的侧脸上。她的下颌线绷得很直,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早就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退回去就好。”唐晚晚松开手,把箱子放回门厅的台子上,“以后所有从东州来的东西,不用通知我,直接退。”
“好。”
唐晚晚转身上了楼。
陆衡没有跟上去。他站在门厅里,看着那个牛皮纸箱子。
“何叔。”
“陆先生。”
“退回去之前,称一下重量,拍张照存档。”
何叔看了他一眼。
“您是担心,”
“谈不上担心,只是谨慎。”陆衡说,“霍沉这个人,我接触了两次,看得出来,他不会轻易收手。”
何叔把箱子收了起来。
楼上,唐晚晚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上牛皮纸的粗糙感还没散。
她没有犹豫。
真的没有。
她只是在关上门之后,闭了一会儿眼睛。
很短。
然后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院子里的银杏树在午后的头下金灿灿的,满树的叶子铺展开来,兜住了一小方庭院的阴凉。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是黑的,安安静静。
没有来电,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去浴室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面色比一个月前好了不少,嘴唇有了血色,眼下的青黑淡了大半,脸颊上甚至能看到一点红润。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挺好的。”她对自己说。
声音混在水龙头滴落的余响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但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