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开饭时,何雨柱特意去了趟大食堂。大食堂在小食堂隔壁,隔着一道月亮门,却是两个天地。小食堂精致,伺候领导;大食堂粗犷,对付上千号工人。
他站在月亮门口,看见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还有围着围裙的赵师傅。赵师傅五十来岁,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正抡着铁锹似的锅铲翻炒白菜。
那白菜炒得...何雨柱皱了皱眉。颜色发黄,汤水太多,一看就是火小了,水汽没煸出来。
"看什么呢?"身后传来声音。
何雨柱回头,是李怀德的秘书小陈。
"随便看看。"何雨柱笑笑。
小陈压低声音:"李主任让我跟你说,下周开始,你去大食堂'帮忙'一周。赵师傅那边...你懂得。"
何雨柱懂了。这是要他去立威,也是去摸底。
"明白。"
回到小食堂,何雨柱炒了个醋溜土豆丝,又蒸了碗鸡蛋羹。鸡蛋羹嫩得颤巍巍,淋上一勺香油,撒点葱花。这是给雨水的午饭,他用铝饭盒盛好,藏在灶台后面保温。
下午收工时,何雨柱照例去厂门口买了半斤糖果。大白兔糖,金贵的玩意儿,纸包好揣进兜里。他打算给雨水带回去,也想着...或许该去聋老太太那儿坐坐。
那窗下的鸡蛋和红糖,他还没谢过。
走在回四合院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何雨柱想着李怀德递烟时的眼神,想着赵师傅炒菜时的疲态,想着刘光天被贬去车间时怨毒的目光。
前路迷雾重重,但他手里有刀,心里有秤。
这就够了。
轧钢厂的大食堂,天蒙蒙亮就醒了。
何雨柱跨过门槛时,正看见赵师傅在灶台前生火。那是一口真正的巨锅,铸铁的锅沿泛着油光,直径足有一米, depth深及肘部。锅底架着粗大的劈柴,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赵师傅。"何雨柱打了个招呼。
赵师傅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眯了眯:"哟,小何师傅啊。李主任派你来指导工作的?"
话里带着刺。何雨柱听出来了,脸上却不露分毫:"哪里,我是来学习的。大锅菜没练过,怕端不稳这口锅。"
赵师傅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铁锹——那真是一把铁锹,木柄磨得发亮,锹头扁而宽——往地上一顿:"那正好,今儿个炒白菜。你来?"
这是要考较了。何雨柱看看那口巨锅,又看看旁边堆成小山的白菜。十几斤白菜,够小食堂用三天。
"我试试。"何雨柱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粗布褂子。
"柱子!"刘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焦急,"别逞能,这大锅..."
"没事儿,师傅。"何雨柱笑笑,接过赵师傅递来的铁锹。
入手一沉。这铁锹足有七八斤重,平时铲煤用的家伙,到了大食堂就是锅铲。
赵师傅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也有几分好奇。后厨的帮厨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热闹。大食堂比小食堂人多,气氛也更糙,几个年轻帮厨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听说小食堂来的,就会弄那精细活..."
"这锅他翻得动吗?别闪了腰..."
何雨柱充耳不闻。他先检查灶台,火势正旺,锅底已经热了。他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珠子跳着脚滚开——这叫试锅温。
"油呢?"何雨柱问。
"这儿。"一个帮厨指了指大瓦罐。
何雨柱拎起瓦罐,往锅里倒油。猪油,白花花的,遇热即化。他估量着油量,比小食堂多了三倍不止。油香飘起来时,他抓了一把葱姜蒜扔进锅里。
"滋啦——"
香味炸开的瞬间,何雨柱端起那筐白菜,手腕一抖,整筐倒进了锅里。
十几斤白菜砸进热油,那声势惊人。何雨柱双手握住铁锹木柄,腰马一沉,双臂发力。铁锹入菜堆底部,手腕一翻,整锅菜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又落回锅里。
"好臂力!"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何雨柱不答话,专注地翻炒。大锅菜最难的是受热不均,边上都糊了,中间可能还没熟。他一边翻,一边用铁锹背轻拍菜帮,让厚实的菜帮先接触锅底。
白菜渐渐软了,水分被出来。何雨柱抄起盐罐子,撒盐。盐粒落在热菜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又舀了一勺高汤——是凌晨就熬好的骨头汤,白色,沿着锅边淋入。
"豆腐!"他喊了一声。
切好的豆腐块递过来,何雨柱接在手里,手腕一抖,豆腐均匀地摊在白菜上。盖上锅盖,焖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何雨柱没闲着。他调了个芡汁,又用另一口小锅热了半勺花椒油。
"起锅!"
锅盖掀开,白汽蒸腾。何雨柱先勾芡,让汤汁裹住菜叶,再淋那勺滚烫的花椒油。"滋啦"一声,麻香混着鲜香冲天而起。
"盛吧。"何雨柱把铁锹往灶台上一靠,额头已经见汗。
赵师傅没动,他盯着那锅白菜炖豆腐,眼神复杂。菜色油亮,白菜软而不烂,豆腐嫩而不碎,汤汁浓稠却不见糊底。
"尝尝?"何雨柱递过一双筷子。
赵师傅夹起一块豆腐,吹了吹,送进嘴里。豆腐吸饱了汤汁,一咬就爆汁,白菜的清甜混着高汤的醇厚,花椒油点睛,麻得舌尖微颤。
"...还行。"赵师傅半晌憋出两个字,"火候...比我掌握得好。"
这话说得艰难,却是认输了。
何雨柱笑了笑:"赵师傅,您看我这大锅菜的火候,是不是还得练?我总觉得这锅气把握不准。"
这话给足了面子。赵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小子...行,懂规矩。"他拍拍何雨柱的肩膀,"来,我教你。大锅菜有门道,这锅气啊..."
一老一少围着灶台,一个教一个学。赵师傅说起当年在馆子学徒的经历,说起公私合营后来的变迁,说起这大食堂上千号工人的口味刁钻。何雨柱认真听着,时不时句话,问到点子上。
中午开饭时,工人们端着搪瓷缸子排队。轮到白菜炖豆腐,打菜的师傅舀了一勺,排队的工人闻着味儿就一愣:"哟,今儿这菜..."
"闻着不错啊?"
"尝尝尝尝..."
第一口菜下肚,队伍里炸开了锅。
"这味儿!比昨儿强多了!"
"师傅,多来勺汤!这汤泡饭绝了!"
"今儿换厨子了?"
赵师傅站在窗口后,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瞥了眼正在后厨刷锅的何雨柱,那小子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用丝瓜瓤仔细擦着锅沿。
"小何,"赵师傅走过去,"别忙了,吃饭去吧。"
何雨柱抬起头:"不急,我把这锅温温。下午还炒呢。"
"下午我炒。"赵师傅夺过他手里的丝瓜瓤,"你歇着。这大食堂...以后咱们轮着来。你手艺好,但大锅菜费体力,别伤了手腕。"
这是接纳了。何雨柱心里明白,接过赵师傅递来的饭盒:"那...下午我给您打下手?"
"行。"赵师傅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这小子,有手艺还不傲气,难得。"
两人蹲在灶台后头吃饭。饭盒里是何雨柱早上带来的二米饭,配着咸菜。赵师傅从自己兜里摸出两个咸鸭蛋,递给何雨柱一个。
"家里腌的,尝尝。"
何雨柱也不客气,磕开蛋壳,蛋白紧实,蛋黄油润,直冒红油。
"好吃。"
"好吃下回再给你带。"赵师傅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个事儿。李主任让你来大食堂,不光是帮忙吧?"
何雨柱嚼着饭,没接话。
"我懂。"赵师傅叹了口气,"这厂里啊,马上要大变。公私合营,合的不光是厂子,还有人。"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面要派新领导来,李主任...想拢人心呢。"
何雨柱咽下最后一口饭:"赵师傅,我就一做饭的。谁当家,都得吃饭。"
"话是这么说..."赵师傅欲言又止,末了拍拍膝盖站起来,"反正你小子机灵,自己掂量吧。这大食堂水深,不比你们小食堂清静。"
何雨柱点点头,把饭盒收拾净。
下午,他果真给赵师傅打下手。赵师傅炒土豆片,他在旁边递调料;赵师傅炖粉条,他看着火候。两人配合默契,像是搭档多年的师徒。
收工时,夕阳从大食堂的窗户照进来,给那口大铁锅镀了层金边。何雨柱穿上外套,跟赵师傅道别。
"明天还来?"赵师傅问。
"来,李主任说一周呢。"
"那行,明儿教你做红烧狮子头。大锅的,一次蒸五十个。"
何雨柱笑了:"那我得记着带个好胃口。"
走出大食堂,冷风扑面而来。何雨柱裹紧外套,往四合院的方向走去。路过传达室时,老张叫住他:"柱子,有你家信!"
信是从街道办转来的,信封上写着"何雨水收"。何雨柱心里一动,准是入学通知下来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四合院。夕阳下的垂花门泛着古旧的光,中院传来贾张氏的骂声,还有谁家在拉风箱的声响。
何雨柱跨进门槛,心里想着雨水看见通知书时的笑脸,想着赵师傅说的"水深",想着李怀德那包大前门。
子像那口大铁锅,热气腾腾地煮着。他何雨柱,就是掌勺的。
这锅菜,还得慢慢炒。
轧钢厂大食堂的后厨,永远笼罩在一层油腻的蒸汽里。
天还没亮透,马华就已经在淘洗第二筐白菜了。十七岁的小伙子,骨架还没长开,套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巨大的木盆前弯着腰,手指泡得发白起皱。赵师傅的大嗓门像炸雷一样在后厨回荡:"马华!你个兔崽子,菜帮子都没掰净!这黑乎乎的泥星子,是想让工人同志吃土啊?"
马华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刚捞起来的白菜又倒回去重洗。
何雨柱正在灶台前调试火候,闻言眼皮都没抬。他来大食堂"帮忙"已经三天了,这地方的门道摸得七七八八。赵师傅本名赵德全,是厂里的老人,手艺不算顶尖,但仗着资历老,在大食堂作威作福。手底下几个帮厨轮番挨骂,尤以马华挨得最多——这小子老实,骂了不还嘴,赵师傅索性拿他当出气筒。
"柱子,来看看这火色。"赵师傅转头对何雨柱说话时,语气缓和了些。自从昨天那道炒白菜征服了工人的胃,赵师傅对这个从"小食堂"下来的年轻人就客气多了,但客气里总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