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让妹妹上炕坐着,自己则走到那口樟木箱前。箱子的锁已经坏了,他轻轻掀开箱盖,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他在一堆旧衣服底下摸了摸,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何大清,穿着长衫,站在一个陌生女人身边,笑得一脸春风。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却看得清清楚楚:
“大清,别怪姨。”
何雨柱盯着那行字,眼神渐渐冷了下来。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从这沉沉的夜色里,探出头来。
他吹灭了灯。
暮色四合,街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何雨柱牵着妹妹的手迈进门槛,身后是沉沉压下来的夜色,像是要把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挤扁。
雨水的小手攥得死紧,指节发白。八岁的女娃跟着哥哥在派出所耗了大半天,早前的惊吓还没散净,这会儿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才怯生生地仰头:“哥,我饿。”
这一声饿,叫得何雨柱心口发酸。前世那些年,雨水跟着他没少挨饿。后来嫁了人,过得也不顺遂,见着都是愁眉苦脸。如今重活一回,这丫头还是这般瘦弱,棉袄打着补丁,领口磨出了毛边,一张小脸蜡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等着。”何雨柱摸摸她的脑袋,声音放得极轻,“哥给你弄吃的。”
他转身进了厨房。煤球炉子里的火早熄透了,只剩些冷灰。何雨柱摸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一跳,照亮了墙角那口陶瓷米缸。掀开盖子,底上薄薄一层棒子面,刮净了怕是也凑不够半碗。橱柜里翻出个布口袋,抖了抖,掉出半捧白面,混着些麸皮——这是何大清预备着包饺子的,如今人跑了,面还在。
何雨柱盯着那半捧面,忽然想起前世这时候。那时候他慌得六神无主,只会蹲在屋门口哭,是易中海端来了两碗热面条,里头卧着个荷包蛋。那碗面的恩情,像绳子,捆了他半辈子。
这一世,他不想再欠任何人的面。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何雨柱放下油灯,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堂屋正中的房梁上。前世他后来听人说过,何大清那个没心没肺的,临走前把明面上的钱都卷走了,唯独忘了房梁上还藏着私货——那是老头子攒了许久的体己钱,预备着应急用的。
何雨柱搬来条凳,踩上去,伸手在房梁的缝隙里摸索。灰尘扑簌簌往下掉,呛得他眯起眼。指尖触到个硬物,油纸包的手感粗糙。他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跳下地,在灯下层层剥开。
油包里裹着一沓旧币,第一套人民币,面值都是一万的,数了数,整整五十张。旁边还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粮票,两斤白面票,一斤豆油票,另有几张杂七杂八的副食票。
五十万旧币。何雨柱捏着那沓钱,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按后来的币值算,这就是五十块钱。在1950年的四九城,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二三十万旧币,这五十万,是何大清攒了小半年的家底。
那老东西卷了家里的活命钱跟寡妇跑了,倒还记得在房梁上留这一手。何雨柱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恨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一种钝钝的疼。前世他要是早知道这钱,雨水何至于跟着吃了上顿没下顿?
“哥,啥东西?”雨水扒着门框,小脑袋探进来。
“好东西。”何雨柱迅速把油纸包好,塞进怀里,又摸出五千旧币塞给妹妹,“拿着,明天哥给你买糖吃。”
雨水盯着那张绿汪汪的票子,没接:“哥,咱家有钱啦?”
“有。”何雨柱蹲下身,把妹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以后咱家天天都有饭吃,顿顿都吃饱。”
他起身生火。煤球炉子重新点燃,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何雨柱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既然有了钱和票,就不能再凑合。他把那半棒子面倒进盆里,兑上少许白面,温水和面,揉得筋道。面团醒着的功夫,他又从墙角翻出两个土豆,麻利地削皮切丝,泡在水里去淀粉。
刀工是他的看家本领。上辈子给领导做小灶,一把菜刀使得出神入化。这会儿虽是个普通土豆,却切得细如发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雨水趴在灶台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哥,你切得真好看。”
“好看不好吃,那是花架子。”何雨柱笑道,手腕一翻,土豆丝沥水入锅。热油滋啦一声,香气瞬间炸开。他撒了把葱花,又点了些粗盐——家里没酱油了,清炒土豆丝,吃的是个原味。
那边饼也烙上了。棒子面掺了白面,擀得薄厚适中,锅里刷层油,两面煎得金黄酥脆。何雨柱活麻利,不一会儿,两张饼,一盘土豆丝,整整齐齐码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来,端屋去。”何雨柱把妹妹抱上凳子,又把饭菜摆好。
雨水早就馋得咽口水,抓起筷子就要够。何雨柱轻轻按住她的手:“等等。”他起身从暖壶里倒出半杯温水,兑了点凉的,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妹妹,“慢点吃,别噎着。”
两张饼,一大一小。大的那张何雨柱推给了雨水,自己拿小的。土豆丝倒是各半,可何雨柱专挑里面的葱花吃,把土豆丝往妹妹碗里拨。
雨水吃得狼吞虎咽,小嘴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小松鼠。她咬了口饼,又夹一筷子土豆丝,忽然停下来,把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往何雨柱碗里送:“哥,你吃。”
何雨柱看着那半块饼,饼边还带着妹妹小小的牙印。他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前世这丫头可没这么贴心,那时候他忙,雨水跟着聋老太太,学了一身的算计。后来长大了,兄妹俩反倒生分。
“哥不饿,你吃。”何雨柱把饼推回去,“正长身体呢,多吃点。”
“哥也长。”雨水固执地举着饼,“哥不吃我也不吃。”
何雨柱愣了愣,忽然笑了。他接过那半块饼,咬了一大口,粗粝的棒子面在嘴里嚼着,竟嚼出几分甜味来:“好,哥吃,咱俩一起吃。”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哗啦响。屋里一盏油灯,两张面孔,围着张缺了角的方桌,吃着最简单的饭菜。何雨柱看着妹妹嘴角沾着的饼渣,伸手替她擦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落了地。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这丫头受半点委屈。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何雨柱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护着妹妹,在这四九城,在这火红年代,活出个人样来。
夜渐渐深了。何雨柱哄着雨水睡下,给她掖好被角。小丫头吃饱了,睡得极沉,小脸上还挂着笑。何雨柱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目光落在房梁上那个空了的缝隙。
何大清,你既然走了,就别再回来。
至于这院子里那些牛鬼蛇神,也该算算账了。
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就起了身。昨夜他几乎是睁着眼熬过来的,脑子里转的全是后的盘算。雨水还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净。何雨柱轻手轻脚地下床,从怀里摸出那沓旧币,点出二十万,剩下的三十万连同粮票,分了三份——一份藏进灶台底下的砖缝里,一份塞进墙洞的破袜筒里,最后一份贴身收着。
他锁好门,又在门框上刻了道不起眼的记号,这才转身出了四合院。
清晨的街道泛着气,石板路上还有昨夜的霜花。几个穿蓝布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车把上挂着饭盒,里头晃荡着昨晚的剩粥。何雨柱紧了紧棉袄领口,朝街道办走去。
街道办设在胡同口的一座两进小院里,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何雨柱到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起来,几个妇女围着张桌子,叽叽喳喳地登记着什么。他排在后头,搓着手呵气,目光扫过墙上的标语——“发展生产,繁荣经济”。
“下一个!”
里头传来个爽利的女声。何雨柱迈进门槛,只见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齐耳短发,穿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列宁装,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这就是街道办的主任,姓王,人称王主任,在这一片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
“同志,什么事?”王主任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何雨柱。
“王主任,我是95号院的何雨柱。”何雨柱站得笔直,“我爸何大清,昨天跑了,我来报备一声。”
“跑了?”王主任放下手里的钢笔,眉头皱起来,“怎么个跑法?”
何雨柱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跟寡妇私奔,卷了家里的钱,撇下两个孩子。他没添油加醋,句句都是实情,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家里就剩我跟我妹,我二十三了,能活,可我妹才八岁。主任,我得请您给指条活路。”
王主任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见多了这样的事,这年头乱,跑了的不是头一个,可扔下这么小的闺女,还是少见。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本登记簿:“何大清,轧钢厂食堂的,是吧?”
“是。”
“性质恶劣。”王主任奋笔疾书,在登记簿上重重划了几笔,“这是弃养,严重的道德问题。要是查出来他还拿了公家的东西,那就是犯罪。”她抬头看了眼何雨柱,“你报案了没有?”
“报了,派出所和保卫科都备案了。”
“行。”王主任合上本子,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个布口袋,“这是街道的临时补助,十斤玉米面,五斤白菜。你先拿着过渡,后续的事,我们研究后再通知你。”
何雨柱双手接过那口袋,沉甸甸的压手。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主任,谢谢组织。”
“谢什么。”王主任摆摆手,目光软了些,“苦了你们兄妹了。何雨柱,你是成年人了,肩上的担子重。往后有困难找街道,但记住,不许做违法乱纪的事,不许给政府添乱,明白吗?”
“明白。”何雨柱郑重地点头。
出了街道办,头已经爬上了墙头。何雨柱提着那袋粮食,没急着回家,而是在胡同里转了一圈,把地形摸了个熟。前世他在这院子里住了大半辈子,哪块砖松,哪棵树能,都门清。可重生一回,他得重新盘算,哪些地方能藏钱,哪些角落能避险。
回到95号院,天已大亮。前院的水龙头边,几个老娘们正在洗菜,见他提着粮食进来,眼神都往他身上瞟。
“哟,柱子,这是去哪儿了?”住前院的阎埠贵,也就是三大爷,正端着个搪瓷缸子漱口,含糊不清地问。
“街道办。”何雨柱没多说,径直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