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四合院的上空。中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枝条虬结着,像只张牙舞爪的怪手。风卷着尘土掠过青石板地面,打着旋儿停在何雨柱脚边。
他站在台阶上,身型微微发颤,右手死死攥着妹妹何雨水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可攥着妹妹的力道却稳当。何雨水往哥哥身后缩了缩,十一岁的姑娘家,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一双眼睛惊恐地盯着院中央那个臃肿的身影。
“这是我妈留下的镯子,昨儿还在。”
何雨柱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他抬起左手,指向堂屋那扇被撬坏了锁的樟木箱,“那箱子,是我妈嫁进来那年打的。里头的东西……少了一对银镯子。”
话音落地,院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夏志国站在人群前头,没穿军装,就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腰板却挺得笔直,像杆标枪。他眼神锐利,像两把淬了火的刀子,缓缓扫过院里每一张脸。扫到贾张氏脸上时,停住了。
贾张氏今儿穿的是件黑棉袄,领口油得发亮,腰里系着条脏兮兮的围裙。她原本正倚着门框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夏志国的目光扫过来,她下意识地就把右手往棉袄口袋里塞,肥硕的身子往门框后头躲,那动作快得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胖婆娘。
“贾家嫂子。”夏志国往前迈了一步,皮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院里瞬间安静了。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贾张氏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啥?我……我口袋里能有啥?手……手冷,揣兜里咋了?你管天管地还管我揣手?”
“拿出来看看。”夏志国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死寂。
“凭啥?你谁啊你?一个厂子里管保卫的,跑我们院里耍威风?没王法了?”贾张氏突然来了劲,嗓门拔得老高,肥胖的身子往前一拱,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何家小子说我偷我就偷了?他爹跑了,他疯了,见谁咬谁!我还说他偷看我洗澡呢!你咋不查他?”
院里几个年轻媳妇噗嗤一声笑了,又赶紧捂住嘴。这贾张氏撒泼打滚的本事,全院闻名。
何雨柱没笑,他眼眶红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牵着妹妹的手往前走了半步:“夏同志,那镯子……是我妈临走前,亲手塞给雨水的。她说,等雨水出嫁那天戴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压下了一团火,“昨儿夜里,我守着我爸那屋,没动过这箱子。今儿一早,贾家大哥来报信,我去厂里请夏同志您来,这中间……就贾家大娘进过我屋,说是……帮我照看照看。”
“放屁!”贾张氏跳了起来,肥肉乱颤,“我啥时进你屋了?你血口喷人!”
“中院老刘家的瞧见了。”何雨柱的声音陡然转冷,“刘婶,您说句话?”
人群里,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妇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是瞧见贾嫂子进了何家屋,说是给送碗棒子面粥……”
“你瞎了眼!”贾张氏尖叫着就要往刘婶那边扑,被夏志国伸手拦住。
夏志国盯着贾张氏那只始终在棉袄口袋里的右手,眼神越来越冷:“贾张氏,我再说一遍,把你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不!”贾张氏死死捂住口袋,往后退,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你们欺负寡妇!欺负我孤儿寡母!东旭啊——快去找街道办!找派出所!有人要抄咱们家了!”
贾东旭站在人群外头,脸涨得通红,想上前又不敢,脚下像生了。他刚从厂里回来,还穿着工装,口全是机油印子,这会儿看着他妈那副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搜。”夏志国一挥手。
身后两个保卫科的事立刻上前。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身上带着股子当兵出身的狠劲。
“敢!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死这儿!”贾张氏疯了似的挥舞着双手,指甲又黑又长,像九阴白骨爪似的往人脸上招呼。她身子胖,力气倒不小,两个事一时竟近不得身,棉袄口袋捂得死紧。
院里乱了套。女人们尖叫,男人们往后退,孩子们吓得哇哇哭。
何雨柱把妹妹搂进怀里,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自己却死死盯着那场混战。他看见贾张氏那张扭曲的脸,看见她眼底的恐慌,看见她棉袄口袋里那个鼓囊囊的轮廓——那形状,他太熟悉了。
“按住她!”夏志国厉喝一声。
一个事瞅准机会,从侧面扑上去,一把抱住贾张氏的胳膊。另一个眼疾手快,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掰。
“啊——人啦!救命啊!”贾张氏发出猪般的嚎叫,身子像条上了岸的活鱼,疯狂地扭动。棉袄的扣子崩开了两颗,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
就在这一瞬间,她捂口袋的手被强行拽开。
“啪嗒。”
一声轻响。
一个东西从棉袄内袋里掉了出来,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双沾满泥的布鞋边。
那是一块旧手帕,蓝底白花,边角都磨毛了,脏兮兮的。手帕散开了一角,露出里头包着的东西——
一对银镯子。
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温润的光。
院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对手帕上。那镯子款式老旧,表面有细微的划痕,一看就是戴了多年的旧物。何雨柱记得,母亲活着的时候,每逢过年,就会戴上这对镯子,在灶台边忙活,镯子碰在锅沿上,叮当作响。
贾张氏的嚎叫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她脸色煞白,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的镯子。
“这……这是……”她嘴唇哆嗦着,“这是……我拾的……”
“拾的?”夏志国冷笑一声,弯腰捡起那对手帕包着的镯子,在手里掂了掂,“拾的,揣怀里?拾的,捂得那么紧?拾的,刚才怎么不说?”
他转头看向何雨柱:“何雨柱同志,你看看,可是这个?”
何雨柱松开妹妹的手,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上前。他接过那对手帕,指尖触到银镯子的冰凉,眼眶瞬间热了——这次不是演的。
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是这个……我妈的镯子……”
“妈……”何雨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轰——”
院里炸开了锅。
“好家伙,还真是偷的!”
“这贾张氏,平里就爱占小便宜,这回可好,直接上手偷了!”
“何大清刚跑,她就偷人家孤儿寡母的东西,这心也太黑了!”
“活该!!”
贾东旭站在人群里,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死灰色。他看着他妈瘫软在地上,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带走。”夏志国一挥手,声音里没有半点感情,“公私财物,数额虽不大,但性质恶劣。贾张氏,跟我们走一趟。”
“不……不……”贾张氏终于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想往回收,“我……我是一时糊涂……我……”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了进来。
人群分开,易中海快步走了出来。这位四合院的一大爷,平里总是端着架子,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这会儿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中山装的领子都歪了。
“夏同志,夏同志,误会……这都是误会……”易中海挡在贾张氏面前,双手往下压,试图稳住局面,“老嫂子……老嫂子可能是帮忙收着……对,帮忙收着!何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怕东西丢了,帮忙保管……保管……”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夏志国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收着?”夏志国往前一步,得易中海不得不后退,“撬锁收着?藏怀里收着?易中海同志,你作为院里的管事大爷,就是这样‘监管’的?就是这样‘纵容’的?”
易中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见夏志国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看见周围邻居们异样的目光,看见何雨柱站在台阶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眸子。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易中海,”夏志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你身为街道任命的管事大爷,院里出了案,你不报警,反要包庇;你不分黑白,反要和稀泥。这叫什么?这叫监管不力,这叫纵容!”
“我……”易中海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明天,写份检查,送到街道王主任那儿去。”夏志国不再看他,转身一挥手,“带走!”
两个事架起瘫成一滩烂泥的贾张氏,拖着她往外走。贾张氏这回不嚎了,像是傻了一样,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裤处竟湿了一片,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着那臃肿的身影被拖出四合院,消失在暮色里。
天彻底黑了。
不知谁家先点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
何雨柱还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那对手帕包着的镯子。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乱糟糟的院子——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不时往他这边瞥一眼,眼神复杂。
有同情,有探究,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忌惮。
夏志国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柱子,东西拿回来了。这事儿,没完。你爸那边……”
“我心里有数。”何雨柱抬起头,眼底的红已经褪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夏同志,谢谢您。”
“应该的。”夏志国点点头,又压低声音,“最近……小心点。这院里,不太平。”
说完,他带人走了。
院里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门框上那盏平里照亮全院的路灯,今儿也不知怎的,忽明忽暗,滋滋作响,像是随时要灭掉。
何雨柱牵起妹妹的手,转身往自己那间小屋走去。雨水的小手冰凉,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
“哥……爸……爸真的不回来了吗?”雨水仰起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摸到炕边,划亮一火柴,点亮了窗台上的那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跳动着,照亮了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炕,一个樟木箱,一张缺了角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