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怎么了?"何雨柱放下手里的菜刀。
刘师傅把瓷盆往案板上一墩,声音压得极低:"你看看!你看看这还能用吗!"
瓷盆里躺着几枚发好的海参,原本该是乌亮油润的玩意儿,此刻却沾着灰褐色的酱油渍,还混着些细小的沙土。何雨柱伸手捏起一枚,指腹触到黏腻的灰尘,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方才刘光天被呵斥后退出后厨时,那怨毒的眼神扫过食材架,怕是故意碰翻了窗台上的酱油瓶。
"半小时。"刘师傅急得直搓手,"李主任说了,半小时后领客人过来。这...这拿什么上桌?"
后厨里其他帮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投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庆幸,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望。何雨柱把海参放回盆里,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忽然瞥见墙角的木桶。
桶里泡着几尾鲜鱿鱼,是今早码头送来的货,原本打算留着晚上工人加餐。
"刘师傅,"何雨柱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潭深水,"用鱿鱼代替。"
"啥?"刘师傅瞪圆了眼睛,"那能行吗?李主任要的是海参宴..."
"烧鱿鱼卷。"何雨柱已经挽起袖子,"火候到了,鲜味不输海参。您信我这一回。"
刘师傅看着何雨柱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方才这小子临危不乱的模样,一咬牙:"行!死马当活马医!大伙儿都让开,给柱子腾地儿!"
何雨柱拎起水桶,将鱿鱼倒在案板上。乌贼状的软体动物还带着海水的腥咸,触须微微蜷曲。他抄起菜刀,刀尖在鱿鱼腹部轻轻一划,剥开薄薄的皮膜,露出雪白的肉。刀刃斜着切入, depth极浅,反手再切交叉刀纹,麦穗花刀在案板上绽开。
"烧开水!"何雨柱头也不抬。
灶膛里的火早就旺着,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何雨柱捏起改好刀的鱿鱼卷,手腕一扬,白花花一片落入滚水。只见那鱿鱼遇热瞬间收缩,刀口处翻卷起来,果真像一朵朵绽放的麦穗。
"起锅!"
漏勺在锅里一抄,鱿鱼卷沥水分,盛在青瓷盘里备用。何雨柱转身从调料架上取下蚝油、生抽、老抽,又抓了一小把冰糖。铁锅烧热,猪油滑锅,葱姜蒜爆香,鱿鱼卷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爆响,油烟腾起。
他左手颠锅,右手执铲,动作快得看不清。鱿鱼卷在锅里翻飞,均匀地裹上酱色。高汤沿着锅边淋入,激起更浓的香气。最后勾薄芡,撒青蒜末,淋明油。
"成了。"
何雨柱将盘子往刘师傅面前一推。刘师傅凑近闻了闻,眼睛倏地亮了——那股子鲜香直冲鼻腔,酱香浓郁却不掩海鲜的本味,色泽红亮油润,卷起的鱿鱼花像是精心雕琢的工艺品。
"好小子..."刘师傅喃喃道。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脚步声。李怀德陪着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走进后厨,脸上堆着笑:"今儿个请二位尝尝我们厂小食堂的手艺,刚从山东弄来的..."
话说到一半,李怀德看见案板上的青瓷盘,脸色微变:"这是..."
"李主任,"何雨柱上前半步,恭敬却不谄媚,"海参路上耽搁了,怕不新鲜。换了个时令鲜货,您尝尝看?"
李怀德狐疑地瞅了何雨柱一眼,又看看旁边两位客人。那两人都是厂里的老供销,走南闯北见过世面,此刻却被那盘烧鱿鱼卷勾住了视线。
"闻着味儿不错。"戴眼镜的客人笑道,"老李,咱别站着了,上桌吧?"
酒桌就摆在小食堂的里间。何雨柱站在灶台前,耳朵却竖着听里头的动静。起初是寒暄声,接着是筷子碰碗的轻响,然后是短暂的寂静——那是第一口菜入口时的停顿。
"哎呦!"里间突然爆出一声赞叹,"这鱿鱼做得...这刀工!这火候!"
"比海参还鲜!"另一个声音接道,"李主任,你们厂藏龙卧虎啊!"
何雨柱松了口气,手里的锅铲轻轻磕了磕灶台。
一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散席时,李怀德亲自送客人出门,脸上的笑容比来时真切了三分。他折回后厨,身后跟着脸色煞白的刘光天。
"柱子。"李怀德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李主任。"何雨柱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面粉。
李怀德没说话,先瞥了眼刘光天。那眼神像刀子,刮得刘光天后退一步。
"光天,"李怀德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明天去三车间报道。从最基础的搬运工做起。"
刘光天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对上李怀德的眼睛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滚吧。"
刘光天转身要走,经过何雨柱身边时,那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何雨柱面色如常,仿佛感觉不到那道目光。
等人走远了,李怀德才收回视线,脸上重新挂起笑:"柱子,今天多亏你了。"
"应该的,李主任。"何雨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食材没备好,是我的疏忽。"
"不,你处理得好。"李怀德眯起眼睛,"临危不乱,有章法。这后厨...以后得多仰仗你。"
这话里的分量不轻。何雨柱垂下眼皮:"您过奖,我就是个做饭的。"
"做饭的?"李怀德笑了,意味深长,"做饭能做到这份上,就不简单。"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刘师傅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何雨柱:"行啊小子,这关算过去了。不过...刘光天那小子记仇,你往后当心点。"
何雨柱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盆被丢弃的海参上。酱油渍已经渗进肉质里,确实没法用了。他蹲下身,把海参倒进泔水桶,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在小食堂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暗地里的刀子,只会磨得更锋利。
次清晨,何雨柱刚到小食堂,就被传达室的老张叫住了。
"柱子,李主任让你去趟办公室。"老张递给他个热乎的烤红薯,"趁热吃,刚在炉子里煨的。"
何雨柱道了谢,把红薯揣进兜里,往办公楼走去。轧钢厂的办公楼是苏式建筑,廊柱粗壮,楼梯宽阔。李怀德的办公室在三楼拐角,门牌上写着"后勤处主任",字迹是标准的仿宋体。
他敲了敲门。
"进来。"
何雨柱推门进去,只见李怀德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一股茶香,还有...烟草味。
"柱子来了?"李怀德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坐。"
办公室里只有一把椅子,就在办公桌对面。何雨柱没坐,站着说话:"李主任,您找我?"
李怀德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扔在桌上。大前门,红彤彤的包装,在1950年的四九城算是高档货。他又摸出火柴,"嚓"的一声划着,火苗舔上烟卷。
"抽一?"李怀德把烟盒往何雨柱面前推了推。
何雨柱摆摆手:"李主任,我不抽烟。"
"不抽烟?"李怀德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打量他,"年轻人,没个嗜好?"
"没这习惯。"何雨柱笑笑,"闻着烟味就呛。"
李怀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好!不抽烟好!省钱,还长寿!"他把烟盒收回抽屉,话锋一转,"柱子,昨天那道烧鱿鱼卷,客人很满意。知道他们怎么评价吗?"
"您说。"
"说咱们厂的小食堂,比机关大院的招待所还地道。"李怀德弹了弹烟灰,"这功劳,记你头上。"
何雨柱垂下眼:"是刘师傅指导得好,我就是搭把手。"
"少来这套。"李怀德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我看得出来,你小子有真本事。刀工、火候、分寸,样样拿得出手。更难得的是...脑子清醒。"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这厂里,这院里,关系复杂。领导多,规矩多,眼睛也多。你跟紧我,亏待不了你。"
何雨柱心里一凛。来了,这才是今的正题。
前世记忆里,李怀德这话说得漂亮,后来也确实给了他不少方便。但这位李主任手长,心更黑,文革时没少坑人,最后自己也栽在了男女关系和经济问题上。这辈子,何雨柱早就打定主意,要借他的势,更要防他的害。
"谢谢李主任栽培。"何雨柱抬起头,目光诚恳,"我就是个厨子,只想把手艺练好,把菜做好。您看得起我,我记着这份情。"
话里留了余地,既没拒绝,也没全盘接受。
李怀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滑头。不过我喜欢滑头的,比那帮愣头青强。"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行了,回去吧。往后小食堂的招待菜,你多上心。有好事,忘不了你。"
"哎。"何雨柱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等等。"李怀德又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票,"下礼拜厂里有慰问演出,这是前排的票。带妹来看看。"
何雨柱接过票,是人民剧场的戏票。这年头看场戏不容易,前排票更是紧俏。
"谢谢您了,李主任。"
走出办公室,何雨柱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有残留的烟草味,混着办公楼特有的油墨气息。他摸摸兜里的戏票,又想起李怀德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职场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但他心里清楚,李怀德这种人,给颗糖就能给个巴掌。今天递烟明天递刀,都是寻常事。何雨柱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老茧里——那是常年握菜刀留下的痕迹。
下楼时,在楼梯拐角碰见几个后勤处的人。他们看见何雨柱,眼神都变了,有探究,有羡慕,也有隐隐的敌意。何雨柱目不斜视,径直走下楼。
回到小食堂,刘师傅正在切菜,见他回来,随口问道:"李主任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就是勉励几句。"何雨柱挽起袖子,准备活。
刘师傅"啧"了一声:"柱子,别怪我没提醒你。李主任这人...怎么说呢,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你得留个心眼。"
何雨柱点点头:"我晓得,师傅。"
他抄起菜刀,切向案板上的萝卜。刀起刀落,萝卜片薄如蝉翼,均匀地码在盘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堆雪白的萝卜片上,泛着温润的光。
何雨柱想起前世,这时候的他还在四合院里,为了易中海送来的一碗面条感恩戴德,为了秦淮茹的几个馒头掏心掏肺。那时候的他,就像这案板上的萝卜,任人切片切丁。
这辈子,他要当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