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勺刮过铁锅的刺耳声响刺进耳膜,何雨柱猛地一颤。
后腰撞上冰凉的 brick 墙,粗布工装被汗水浸得透湿,黏腻地贴在脊背上。煤烟混着猪油的腥膻味灌进肺里,呛得他眼前发黑,手指却死死抠住灶台的 edge——那上边还沾着没擦净的煤渣,硌得掌心生疼。
疼。真实的疼。
不是桥洞底下冻僵的麻木,也不是血液凝固前那种飘忽的虚幻。这疼痛鲜活、滚烫,顺着指节一路烧到心口。
何雨柱低下头。两只手摊开在眼前,指节粗大,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虎口处还有道新鲜的烫伤,红痕未退。这是双二十三岁的手,有力,粗糙,能颠得动四十斤的大铁锅,也能在砧板上切出细如发丝的萝卜丝。
而不是那双在1966年冬天蜷缩在永定河桥洞下,指甲外翻、长满冻疮的枯手。
"1950年3月18。"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墙上挂着的老黄历被穿堂风吹得掀起一角,红色的数字刺得他眼眶发酸。灶膛里的煤块噼啪炸开,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映出一片恍惚的猩红。
前世最后的记忆汹涌着碾过来——
冰碴子扎进脖颈的刺痛,破棉袄里钻心的寒风,还有那个雪夜,秦淮茹掰开他攥着最后两块钱的手指,转身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何雨水早就嫁了人,嫁得远远地,再没回头。他缩在桥洞底下,裹着捡来的报纸,听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那是1976年的春节。他四十三岁,饿,冷,肺叶子烧得像是要炸开。
然后,就没了。
"柱子哥?"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灶台后面冒出来。何雨柱骤然回神,手已经摸到了案板上的菜刀,指节绷得发白。
是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年轻女工,正端着一筐白菜帮子,被他眼里的凶光吓得后退半步。刘岚。这个名字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食堂里打杂的临时工,家里男人瘫在炕上,平时总爱往老师傅跟前凑,眼里藏着股子机灵的劲儿。
何雨柱松开刀柄,粗粝的掌心擦过裤缝,抹掉手心的冷汗。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火大了,眯了眼。"
刘岚应了一声,眼神却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欲言又止地抱着菜筐往后院走。布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渐渐远了,何雨柱才允许自己靠在灶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前世四十多年的光阴在脑子里炸成碎片。何大清,那个老混球,白寡妇,保定,还有那个该死的一大爷——易中海。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吸血,所有的坑,都还在前头等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何雨柱扯下肩上的粗布围裙,随手甩在案板上。围裙带子在空气里抽出脆响,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他得先确认一件事,一件比天还大的事。
"傻柱!傻柱!"
后厨的布帘子被人猛地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贾东旭跌跌撞撞冲进来,棉鞋上沾着泥点子,头发乱得像鸡窝,鼻尖上还挂着汗珠。他一把抓住何雨柱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出事了!出大事了!"贾东旭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珠子瞪得溜圆,里头的光却闪烁不定,像是藏着三分慌张,七分看热闹的兴奋,"你爸!你爸跟那个保定来的白寡妇跑了!"
何雨柱的胳膊僵住了。
来了。
就是这一天。前世的这一天,他疯了一样跑回四合院,在院子里嚎啕大哭,被贾张氏指着鼻子骂"丧门星",被易中海"好心"搂在怀里,从此欠下了那笔还不清的人情债。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最后在保定扑了个空,回来还得养着妹妹,还得承着易中海的情,一步步掉进那个"养老"的陷阱里。
"傻柱?傻柱你听见没有?"贾东旭晃了晃他的胳膊,声音拔高了八度,"人都说人往保定方向去了,行李卷都没带,就卷了家里的钱!一大爷让全院人帮着找呢,你快回——"
"知道了。"
何雨柱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深井,闷声闷气地截断了贾东旭的话头。
贾东旭愣住了,抓着他胳膊的手松了松。他盯着何雨柱的脸,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没有眼泪,没有嚎啕,甚至那张平里憨厚的脸上连点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深得吓人,黑漆漆的,像是两口古井。
"你、你没事吧?"贾东旭咽了口唾沫,"别是急傻了吧?那可是你亲爹——"
"你先回院儿里。"何雨柱抽回胳膊,动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被贾东旭抓皱的袖子,"告诉一大爷,我托个假就回。"
贾东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何雨柱已经转过身,从灶台上的搪瓷缸子里倒了碗凉白开,仰头灌了下去。水很凉,顺着喉咙浇下去,激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又猛地舒展开来。
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
"不是,傻柱,你得赶紧回去啊,"贾东旭还在后头嚷嚷,"雨水还在家哭呢,你妈走得早,这下你爸也——"
"我说,"何雨柱放下碗,粗瓷碗底磕在木头案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先回。"
他转过身,脸上甚至扯出个笑模样,可那笑意没到达眼底,冻得贾东旭后脊梁骨一激灵。那眼神不像看邻居,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在看一块案板上的五花肉,丈量着从哪儿下刀。
贾东旭后面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他讪讪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布鞋在青砖地上蹭出沙沙的响:"那、那你快点啊,一大爷还等着呢......"
话音没落,人已经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匆忙,像是后头有鬼追。
何雨柱听着那脚步声跑远,脸上的假笑一点点收了回去。他解下腰间的围裙,团成一团塞进墙的木头箱子里,又从挂钩上取下自己的蓝布褂子披上。褂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昨天何雨水给他洗的,十六岁的丫头,洗得袖子都磨白了。
雨水。他闭了闭眼。前世那个伶俐的妹妹,后来嫁了个普通工人,子不算差,可也跟他这个当哥的生分了。最后那几年,他连她住哪儿都不知道。
这一次,谁也别想动他妹妹一手指头。
何雨柱整了整衣领,抬脚往外走。后厨的穿堂风卷着煤渣扑在脸上,生疼。他没有往后院去,没有往四合院的方向去,而是转身向左,大步流星地朝着厂门口的方向走去。
那是保卫科的方向。
阳光从厂区的烟囱间隙里漏下来,照在他年轻的脊梁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1950年的春风还带着寒意,吹动路边刚抽芽的柳条。远处轧钢机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那是新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前夕的脉搏,沉重,有力,充满了铁与火的气息。
何雨柱走得很快,粗布鞋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路过宣传栏的时候,他瞥了一眼上面新贴的大字报,"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标语红得刺眼。路边有工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堆着刚出炉的钢锭,热气蒸腾。
他想起前世这时候他在什么。哭。在院子里嚎,在易中海怀里嚎,在贾张氏看笑话的眼神里嚎。然后易中海"借"给他五块钱,让他给雨水买吃的,让他记得这份情。从此,他何雨柱就是易中海手里的刀,是他养老的指望,是他算计了一辈子的棋子。
"同志,请问一下,"何雨柱在保卫科门口停住脚步,声音平稳,"夏志国夏同志在不在?"
门房的老头从报纸上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打量了他一眼:"夏科长?在里头呢。你是哪个车间的?"
"后厨的,何雨柱。"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来报案。"
"报案?"老头放下报纸,眉头皱起来,"啥案子?"
"弃养。"何雨柱吐出两个字,牙关咬得发紧,"还有,家中财物,遗弃未成年子女。"
门房老头愣住了。厂区里广播喇叭突然响起来,放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雄壮的乐曲声里,何雨柱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标枪扎在保卫科的门槛外。他看着门房老头匆匆进去通报的背影,右手缓缓摸进左边的衣兜里,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工牌。
身后,四合院的方向隐隐传来嘈杂的人声,大概是贾东旭已经回去报信了,易中海多半正摆着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准备"主持大局"呢。
何雨柱回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南锣鼓巷的灰瓦屋顶在远处起伏,像是一片沉默的浪。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给他扣帽子。谁也别想再拿"人情"两个字捆住他的手。
他要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心里。
报案!那口樟木箱子敞开了
轧钢厂保卫科的青砖房里,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的烟囱管被熏得发黑,在墙角拐了个弯,伸向窗外。何雨柱站在办公桌前,棉袄的下摆还沾着食堂后院的灶灰,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像硬邦邦的榆木桩子。
夏志国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几滴,在摊开的记录本上洇出深色的圆点。他抬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三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股子韧劲,可那双眼睛沉得吓人,黑黢黢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半点不见父亲跟人跑了以后该有的慌乱。
“你说,何大清是昨夜跑的?”夏志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是。”何雨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早贾东旭来报的信,说我爹跟着保定的白寡妇私奔了。可我回家一看,屋里像是被人翻过的样子。夏同志,我爹是成年人,他要去哪儿,我管不着,可他走之前,撬了我娘留下的樟木箱子,拿走了里头的东西。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妹妹雨水今年才八岁,他这是要我们兄妹的命。”
夏志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弃养加,这事儿性质恶劣。他站起身,从墙上的挂钩上摘下棉帽子,扣在头上,又抄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走,叫上小王和小李,去南锣鼓巷95号院。”
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抽在脸上跟刀割似的。何雨柱走在前头,夏志国带着两个年轻事跟在后头,三人的棉鞋踩在冻得硬邦邦的胡同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晌午的院子里听得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