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林遥正在房里翻看账本,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客栈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喧哗——有人在喊什么,声音很大,但隔着几层墙院,听不太清。
叶孤云推门进来。
"出事了。"他说。
街上乱成一锅粥。
城门方向的火把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骑马的信使一路飞奔,边跑边喊:
“睦州反了!睦州反了!”
饶州城不大,消息传得飞快。不出半个时辰,整条街都醒了——窗户一扇扇亮起来,人影晃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睦州?那不是青溪县那边吗?”
“听说是土匪闹事……”
“什么土匪!听说聚了几万人,打下了整个青溪县!”
“几万人?那可是造反啊!”
林遥站在窗口,听着外面的议论声,一言不发。
方腊。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宣和二年十月,方腊在睦州青溪县起事,以"诛朱勔"为号,旬之间聚众数万,连陷六州五十二县。这是北宋年间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之一,而它的导火索,正是蔡京推行"花石纲"给东南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
花石纲。
朱勔在江南强征奇花异石,船队络绎不绝运往汴京,东南商贾、茶农、渔民被搜刮殆尽。商人交不起税,卖儿鬻女;茶农卖茶得钱,十文里有七文要上交官府,剩下的还不够糊口。方腊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不是因为他有多强,是因为被得活不下去的人太多了。
林遥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运转。
方腊起义,会打乱刘安的部署。
起义军占领六州,朝廷必然震怒,届时调兵镇压、清查奸细、安抚民心——刘安再有权势,也不敢在这种时候顶风作案。至少表面上,他得收敛几分。
但这也意味着,时间更紧了。
起义一闹起来,朝堂上必然焦头烂额,蔡京的注意力会被牵制,刘安也顾不上江南这点小事。但等起义被镇压下去——那才是真正的清算。
得趁乱把账本送出去。
韩若霜几乎是撞进来的。
“林遥!”
她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封信。
“我爹来信了。”
林遥看着她:“怎么了?”
"童贯大人调兵,"韩若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爹……我爹被征召了。三后出征,去睦州镇压……镇压那个方腊。”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靠在门框上。
林遥沉默了。
童贯。
西北军名将,虽然是个宦官,但打仗是把好手。方腊起义一闹起来,朝廷立刻调他率西北军南下镇压。韩镇南作为江南东路驻军的武官,被征召入伍,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对于韩若霜来说,这不是"顺理成章"——这是她爹要去打仗了。
"若霜,"林遥轻声说,“你爹是什么职位?”
"殿前司左班指挥使。"韩若霜说,“正七品。”
"七品?"叶孤云在旁边皱了皱眉,“殿前司的左班指挥使,怎么会调到江南东路来驻防?”
韩若霜沉默了一下。
"我爹……得罪过人。"她低声说,“在汴京得罪了人,被踢到江南来了。”
“得罪了谁?”
"一个……"韩若霜咬了咬嘴唇,“一个姓刘的。”
林遥和叶孤云对视了一眼。
“刘安?”
"不是。"韩若霜摇头,“是另一个人。但跟刘安有关系。我爹不肯替他们办事,就被排挤了。”
林遥没有追问。
他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韩镇南不肯替刘安办事,被踢到江南;刘安转而扶持别人,把持茶利。韩镇南窝在饶州这个小地方,当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明升暗降,十年不得升迁。
而现在,方腊起义一闹,朝廷征调他去打仗——这是机会,也是险境。
打赢了,或许能翻身;打输了……
"他会没事的。"林遥说。
"你怎么知道?"韩若霜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因为历史上的方腊……"林遥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什么?”
"没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说,方腊虽然声势浩大,但朝廷调了童贯去镇压。童贯手下精兵十几万,方腊那帮人虽然多,但乌合之众,打不过正规军的。你爹跟着童贯打,不会有事的。”
韩若霜看着他,目光里的担忧没有消退。
“你怎么知道童贯打得过方腊?”
"因为他得打过。"林遥说,“方腊不灭,东南不保。东南是朝廷的粮仓和钱袋子,童贯打不赢,他自己的脑袋也得搬家。他没得选,只能打赢。”
韩若霜沉默了。
她虽然不懂打仗,但她听得出来,林遥说的是对的。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还是担心。"韩若霜低声说,“我爹……他这辈子太不容易了。从汴京被踢到江南,当了十年小官,谁都看不起。这些年他每天都在喝酒,喝完就骂人,骂完了又继续喝……”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想让他去打仗。万一他回不来了……”
林遥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就在这时,清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韩姐姐!”
清婉穿着睡裙,披头散发地跑过来,手里抱着她的"小白"——那条绿色的蚕。
“韩姐姐,我听叶大哥说,你爹要去打仗了?”
韩若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叶大哥告诉我的啊。"清婉眨了眨眼睛,“叶大哥说,战争很残酷的,让你不要太难过。”
林遥转头看了叶孤云一眼。
叶孤云站在走廊尽头,面无表情。
林遥用眼神问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叶孤云回了个眼神:话多吗?比你少。
……
清婉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的眼神交流。她把"小白"往韩若霜面前一递:
“韩姐姐,这个送给你!”
韩若霜低头看着那条正在悠闲啃叶子的绿色大蚕,脸色微微一变。
“你……你这是什么?”
"我娘以前跟我说过,"清婉认真地说,“打仗的人最需要勇气。我没有别的可以送你,就把这个送给你。它很勇敢的——有一次我把它掉到地上了,它都没哭。”
韩若霜:“……”
"而且它很好养。"清婉继续说,“你只要每天给它喂桑叶,它就会一直陪着你。等它长大了,会吐很多丝,然后变成蛾子,飞走——”
"等等,"韩若霜打断她,“你是说,这东西以后会变成……蛾子?”
“对啊!”
韩若霜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林遥忍着笑,清了清嗓子:
“清婉,韩姐姐可能不太喜欢蚕。”
"为什么?"清婉一脸不解,“它这么可爱。”
韩若霜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不是……不是不喜欢……”
“那韩姐姐你是怕它吗?”
"谁怕了!"韩若霜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句,然后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只是对它的形态不太习惯……”
“什么形态?”
"就是……"韩若霜看了看那条绿色的、胖乎乎的、正在悠闲打盹的蚕,“它现在的样子挺好。挺好的。”
她说完,一把把"小白"从清婉手里接过来,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
“谢……谢谢清婉。我先回房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婉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林遥,一脸无辜:
“哥哥,韩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小白?”
林遥摸了摸她的头:
“她喜欢。她只是……不太擅长表达。”
清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原来韩姐姐是那种……嘴硬的人。”
"对。"林遥说,“她是那种嘴硬的人。”
叶孤云站在走廊尽头,淡淡地说了一句:
“有其兄必有其妹。”
林遥:“……”
他决定今天不跟叶孤云计较。
韩若霜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遥站在窗边,看着夜空中的月亮,陷入了沉思。
叶孤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方腊起义,你早就知道?”
"知道。"林遥没有否认。
“怎么知道的?”
“猜的。”
叶孤云看着他,没有追问。
林遥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解释不清楚,也不必解释。
"接下来怎么办?"叶孤云问。
"两件事。"林遥说,“第一,把账本送出饶州,送到周永年手里。第二,把陈伯言救出来。”
“陈伯言怎么了?”
"刘安会动手。"林遥说,“方腊一闹,朝廷必然清查江南贪腐案件。刘安要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证据销毁掉。陈伯言知道得太多,是最大的隐患——刘安不会放过他。”
叶孤云皱起眉头:
“那我们怎么办?”
"等。"林遥说,“刘安的人会先来饶州,等他们露面了,我们再见机行事。”
“等多久?”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今晚。”
叶孤云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叶兄,"林遥忽然叫住他,“你怕不怕?”
叶孤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怕什么?”
"怕刘安。"林遥说,“他是开封府通判,正四品大员,背后站着蔡京。得罪他,等于得罪整个新党。”
叶孤云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过很多人。"他说,“但从来没怕过当官的。”
“为什么?”
"因为当官的,"叶孤云淡淡地说,“也是人。是人就会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遥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叶孤云的毒舌,他是真的服气。
第二天一早,韩若霜就走了。
走得悄无声息,连招呼都没打——只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去送送我爹。账本的事,等我回来再说。那条蚕我带走了,替我谢谢清婉。”
林遥看着那张纸条,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
"她说走得急,没时间。"叶孤云说。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她说不用。”
林遥叹了口气,把纸条收好。
韩若霜走了,账本的护送任务就落在了叶孤云身上。但林遥还没来得及安排新的护送计划,就收到了一个消息——
陈伯言被叫到茶商公会去了。
来送信的是瑞祥茶行的一个小伙计,姓李,十六七岁的样子,机灵得很。他是陈伯言的心腹,偷偷跑来给林遥报信。
"林郎中!"他跑得满头大汗,“不好了!”
“怎么了?”
“今天一早,有个人来找我们老爷——姓张,叫张力,是刘大人的心腹!”
林遥心里一沉。
张力。
他在来饶州的路上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张力是刘安手下最得力的打手,专门负责处理那些"不听话"的商人。据说经他手灭口的人不下十个,个个死得悄无声息,连尸体都找不到。
“张力和陈掌柜说了什么?”
"我没听清,但张力的脸色很难看。"小李说,“他把陈掌柜叫到茶商公会去了,说是’商量点事’。但我怕……”
他咽了口唾沫:
“我怕陈掌柜回不来了。”
林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小李,"他睁开眼睛,“你确定张力今天才到的饶州?”
"确定。"小李说,“他是今天一早进的城,我还以为是路过的客商。后来看见他去找陈掌柜,才知道他是来活的。”
"活?"叶孤云在旁边冷笑了一声,“他是来灭口的。”
小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灭……灭口?”
"张力这个人,我听说过。"林遥说,“他每次来饶州,都是刘安要动手的时候。上一次他来了之后,城东的周掌柜第二天就’病死’了。再上一次,他来了之后,城西的吴老板’失足落水’了。”
小李的脸更白了。
“那……那陈掌柜……”
"得救。"林遥说。
他站起身来,看向叶孤云:
“叶兄,你带着账本先走。”
叶孤云皱眉:“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林遥说,“清婉跟你走,账本交给你们两个护送。我去茶商公会,把陈掌柜救出来。”
"你一个人能行吗?"叶孤云问。
"不知道。"林遥坦然道,“但如果我不动手,今晚陈掌柜就是一具尸体。账本能送到汴京固然重要,但陈掌柜这条命,也不能丢。”
叶孤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倒是讲义气。”
"不是讲义气。"林遥说,“是陈掌柜活着,比账本更有用。账本只能证明刘安贪腐,但陈掌柜能指证他人——两条人命叠加,比一条人命重。”
叶孤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行。"他说,“那你去吧。”
“账本的事交给你了。”
"放心。"叶孤云说,“账本在,我在。账本不在……”
“账本不在,你跑。”
叶孤云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嘴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林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毒舌归毒舌,关键时刻,叶孤云从来不掉链子。
林遥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
临走前,清婉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
“嗯?”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遥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放心。哥哥说过会保护你,就一定会做到。”
"可是韩姐姐走了,叶大哥也要走……"清婉的眼眶有些红,“就剩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就够了。"林遥摸了摸她的头,“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跟着叶大哥走。他让你去哪,你就去哪。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那哥哥你呢?”
“哥哥办完事,会来找你的。”
清婉点了点头,但还是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林遥把她的手指一掰开,然后站起身来:
“听话。”
清婉低着头,闷闷地说:
“哥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小白’接回来。”
“……”
林遥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行,我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