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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山河》 · 微亮星辰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宣和二年,九月。

马车沿着官道缓缓南行,江南的秋意已经浓了。道旁的杨柳还带着绿,但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在薄雾里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

清婉趴在车窗边,把脸贴在窗棂上,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

“哥哥,江南真的会下整夜的雨吗?”

"会。"林遥放下手里的书,“接下来大半个月,雨都不会停。”

“那岂不是很不方便?”

"不,"林遥笑了笑,“那才叫江南。”

叶孤云坐在车辕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蓑衣,头也不回地说:

“前面是鄱阳湖。再往南走半天,就是饶州了。”

林遥掀开车帘,望向前方。

鄱阳湖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水天相接之处,雾蒙蒙的一片,像是一幅未的水墨长卷。

饶州。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名字。

饶州,唐开元二十一年以江南道分置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和黔中道,现在的江西东北部 属于饶州和信州,这个时候,这里是位于江南西道。 而到了宋朝,至道三年将全国划分为十五路,饶州属于江南路,江南东路的重镇,依鄱阳湖而建,河道纵横,舟楫往来。这里是整个江南东路的茶叶集散中心。江南东路最富庶的州府之一,每年从饶州转运出去的茶叶、瓷器、丝绸,价值不下千万贯。

千万贯。

刘安盯着的,就是这笔钱。

饶州城门。

城门不大,但守卫不少。进城的人排着长队,士兵挨个盘问,比汴京还要严格。

“哪里来的?”

“汴京。”

“来饶州做什么?”

林遥拱手道:“在下姓林,是个郎中,略通岐黄,想来江南开个小医馆,混口饭吃。”

城门官打量了他几眼。

“郎中?”

“是。”

“行医的文书呢?”

林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是他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汴京某医馆的推荐信,盖了章,写得中规中矩。

城门官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他,挥了挥手:

“进去吧。”

但就在林遥要迈步的时候,城门官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郎中,最近城里不太平。睦州那边……闹了乱子。你要是没什么大事,能不出门就别出门。”

林遥的脚步微微一顿。

睦州。

方腊。

他当然知道。宣和二年十月,方腊在睦州青溪县起事,旬之间聚众数万,连陷六州五十二县,震动东南。而现在,是九月末——距离方腊点火,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

"多谢差官提醒。"林遥点了点头,带着清婉和叶孤云进了城。

饶州城内。

与汴京的方正宽阔不同,饶州城是沿着河道"长"出来的。

河在城中穿行,宽的地方有三四丈,窄的地方只能过一条小船。河上架着石桥、木桥、拱桥,一座连着一座,桥下有妇人在洗衣,桥上有小贩在叫卖。空气里弥漫着桂花香、茶香,还有一股淡淡的鱼腥味——那是鄱阳湖的气息。

清婉的眼睛不够用了。

“哥哥!那是什么?”

“芡实糕。”

“那个呢?”

“莲子羹。”

“那个呢?”

“那是别人家的腊肉(o゚v゚)ノ”

“还有那边那栋楼——好高啊!”

“那是酒楼,叫什么来着……”

"醉仙楼!"一个声音从旁边进来,“全饶州最好的酒楼!”

林遥转头,看见一个中年胖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胖子穿着一身绸缎,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一看就是个生意人。

"郎中是吧?"胖子拱了拱手,“在下姓钱,是这城里的牙商。郎中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林遥拱手回礼:“多谢钱老板。”

"客气客气。"钱老板上下打量他,“郎中是汴京来的?那可是大地方的人。汴京的郎中,本事都大。”

“不敢当,在下只是游方郎中,会的东西不多。”

"哎,谦虚了谦虚了。"钱老板压低声音,“对了郎中,您要是想行医,得先在城里找个住处。顺风客栈不错,实惠又净,老板老王是个热心人。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您要是想跟瑞祥茶行打交道,可得小心着点。”

林遥心里一动:“瑞祥茶行?”

"饶州最大的茶商,"钱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背后有人。”

“什么人?”

钱老板左右看了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郎中只管行医,别的事,少打听。”

说完,他拱了拱手,匆匆走了。

顺风客栈。

果然如钱老板所说,是一家净实惠的小客栈。掌柜姓王,五十来岁,笑眯眯的,看见林遥三个人来投宿,二话不说就给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客房。

"客官是汴京来的吧?"王掌柜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是。”

"汴京好啊,大地方。"王掌柜叹了口气,“我年轻时也去过一次,在那儿待了三年。后来还是觉得江南好,就回来了。”

“为什么?”

"汴京太大了,人太多,走在街上都喘不过气来。"王掌柜笑了笑,“还是江南好,悠悠慢慢的,子过得舒坦。”

林遥点了点头。

他忽然有些羡慕这个王掌柜。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代,能守着一家小客栈,悠悠慢慢过子的普通人,大概是最幸福的。

"对了,"王掌柜忽然压低声音,“客官,您要是上街,可得小心那个赵家的公子。”

“哪个赵家?”

"饶州首富赵德财家的小儿子,赵文耀。"王掌柜说,“这赵家在饶州有钱有势,赵文耀仗着他爹,横行霸道,谁都惹不起。特别是他最好……”

王掌柜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

“他最好女色。”

林遥皱了皱眉。

安顿好之后,林遥让叶孤云守着清婉,自己出门熟悉环境。

他沿着河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把饶州城的大致布局摸清楚了。

城里有三条主河、十几条支流,大小桥梁上百座。沿河两岸是商业区,商铺林立,酒楼、茶馆、赌坊、当铺,应有尽有。最热闹的地方在城东,那儿是瑞祥茶行的总号所在,三进的大院子,门口常年停着几十辆马车。

林遥在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

不急。

先站稳脚跟,再想办法接近。

傍晚。

林遥回到客栈,刚进门,就看见大堂里围了一群人,叽叽喳喳看热闹。

"怎么回事?"他问王掌柜。

"隔壁醉仙楼有人闹事,"王掌柜叹了口气,“好像是赵家的公子又在纠缠什么姑娘。唉,这赵文耀……”

林遥皱了皱眉,正要上楼,忽然听见人群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你放开我!”

“姑娘,进了我赵文耀的门,就没有出去的道理。”

“砰!”

桌椅倒地的声音。

林遥拨开人群,走进醉仙楼。

只见酒楼大堂里,一个年轻女子正单手叉腰,面对着四五个壮汉,丝毫没有惧色。

她约莫十七八岁,身量高挑,穿一身窄袖劲装,乌黑的长发用一木簪随意挽着,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她的脚边躺着两个呻吟的壮汉,另外三个还站着,但明显不敢上前。

"我再说一遍,"女子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赵家。你要是识相,就滚远点。”

赵文耀站在楼梯口,脸都绿了。

他是饶州首富的儿子,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今天他听说城里来了个外地女子,生得漂亮,就想"请"她喝杯酒,结果酒还没喝上,先被打了。

"你——你给我等着!"他咬牙切齿,“我赵家在这饶州城里,还没人敢得罪!”

"那我今天就开开眼界。"女子冷笑了一声,“怎么,你赵家还能把整座城封了不成?”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头,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正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她瞪了林遥一眼。

"看你打架。"林遥笑了笑,“身手不错。”

"哼。"女子把刀往腰间一别,“算你有眼光。”

赵文耀趁机想要说什么,但林遥已经开口了:

"赵公子,"他拱了拱手,“打扰一下。”

赵文耀转头看他:“你谁啊?”

"在下是个郎中。"林遥说,“路过的,看个热闹。”

"郎中?"赵文耀冷笑,“一个郎中也敢管我赵家的事?”

"不敢管。"林遥说,“只是想提醒公子一句——饶州城虽然不大,但城里城外少说也有几万人口。您今天当众强拉民女的事,明天就能传遍全城。公子不怕别人说闲话?”

赵文耀的脸色变了变。

林遥继续说:

“还有,这姑娘身手这么好,公子确定要跟她硬碰硬?公子的家丁打不过她,公子的面子也挂不住。不如大事化小,各走各的。您觉得呢?”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赵文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事儿办不成了。当众丢人,传出去他以后在饶州还怎么混?

"哼!"他袖子一甩,“算你走运!”

说完,他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酒楼掌柜心疼地看着满地的狼藉,欲哭无泪。

女子走到林遥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帮我?”

"没有帮你,"林遥笑了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女子哼了一声,“那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得罪赵家的人可不多。”

"我只是个郎中,得罪不起什么大人物。"林遥说,“倒是姑娘你,身手这么好,一个人在饶州,不怕出事?”

"怕什么?"女子把下巴一扬,“本姑娘从小练武,谁敢动我,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那赵家呢?”

女子愣了一下,神色微微一变。

"赵家算什么?"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但很快又硬起来,“他就是个商贾之子,我爹……”

她没有说完,但林遥已经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姑娘令尊是——”

"我爹是镇南军的人。"女子说,“你听过镇南军吗?江南东路最强的兵马。就算是赵家,在镇南军面前,也得掂量掂量。”

林遥点了点头。

镇南军,江南东路驻军。能在镇南军里有身份的,最低也是七品武官。

“姑娘贵姓?”

“免贵姓韩,韩若霜。”

"韩姑娘。"林遥拱手,“在下林遥。”

"林遥?"韩若霜想了想,“记住了。以后在饶州有什么事,报我的名字。本姑娘罩着你。”

林遥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那我先谢过韩姑娘了。”

韩若霜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遥看着韩若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上扬。

镇南军的人,韩家女儿,身手好,脾气冲,跟赵家有过节——有意思。

叶孤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你看上她了?”

"什么?"林遥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盯着她看?”

"我在想……"林遥说,“她是不是需要一份工作。”

叶孤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在算计什么?”

"不算计。"林遥说,“只是觉得,这姑娘身手不错,扔在街上可惜了。”

他顿了顿:

“而且,她跟赵家有过节。”

“然后呢?”

"然后,"林遥笑了笑,“刘安想要笼络饶州的商人,赵家一定在被拉拢的名单上。韩若霜跟赵家是死对头,刘安迟早也会跟她起冲突。”

叶孤云叹了口气。

“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拉进来?”

"不是拉进来,"林遥说,“是找到那些本来就在局里的人,然后想办法让他们站在我这边。”

他转身朝客栈走去:

“走吧,清婉该等急了。”

回到顺风客栈,林遥刚进门,就看见大堂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韩若霜。

她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碗面,吃得很香。

看见林遥进来,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林遥说,“你呢?”

"我也住这儿。"韩若霜把筷子放下,“我三天前就住这儿了。你昨晚怎么没看见我?”

“昨晚我们回来得晚,直接上楼了。”

"哦。"韩若霜点了点头,“那倒是。”

林遥走到她桌边,看了看她碗里的面。

“这么晚还吃面?”

"饿了。"韩若霜理直气壮,“打架很费力气的好不好。”

林遥笑了笑,正要上楼,忽然想起什么:

“韩姑娘,你明天有空吗?”

“嘛?”

"我想去一趟瑞祥茶行,"林遥说,“听说陈掌柜病了,我去看看。你要是有空,可以跟我一起去。”

韩若霜皱了皱眉:“你为什么要拉上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保镖。”

"保镖?"韩若霜指着自己,“我?”

"对,你。"林遥说,“你身手好,又不怕事。万一有人找我麻烦,你可以帮我挡一挡。”

韩若霜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啊。不过得给钱。”

“多少?”

“十两银子一个月。”

“八两。”

“九两五。”

“成交。”

韩若霜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林遥刚要上楼,清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哥哥!”

清婉穿着睡裙,头发散着,揉着眼睛从楼上跑下来。

“哥哥,你回来啦——咦?”

她看见韩若霜,愣了一下。

韩若霜也看见了她,筷子又停在半空。

"这是……妹?"韩若霜问。

"对。"林遥说,“清婉,这位是韩姐姐。”

"韩姐姐好。"清婉乖巧地行礼。

韩若霜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了:

"挺乖的嘛。"她从桌上拿起一块还没吃的糕点,递给清婉,“来,姐姐请你吃糕。”

清婉眼睛一亮:“谢谢韩姐姐!”

她接过糕点,咬了一口,眼睛更亮了:

“好好吃!”

韩若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本姑娘挑的东西,肯定好吃。”

林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一来一往,忍不住笑了。

“清婉,先回房睡觉,明天再跟韩姐姐玩。”

"好。"清婉三两口把糕吃完,朝韩若霜挥了挥手,“韩姐姐晚安!”

"晚安。"韩若霜也朝她挥了挥手。

清婉跑上楼去了。

韩若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林遥:

“妹多大了?”

“十四。”

"十四啊……"韩若霜想了想,“跟我当年差不多大。”

“你当年怎么了?”

"没什么。"韩若霜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站起身来,“行了,我也回房了。明天见。”

“明天见。”

林遥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叶孤云站在旁边,低声说:

“你这是在拉拢她?”

"不是拉拢,"林遥说,“是交朋友。”

“交朋友?”

"对。"林遥说,“这姑娘虽然脾气冲,但心眼不坏。而且她跟清婉投缘——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

“在这饶州城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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