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
辰时三刻,周永年升堂。
这位大理寺少卿年约四十,面容清癯,双目如电,一身绯色官袍穿得端端正正,不怒自威。他坐在堂上,手里握着惊堂木,目光从堂下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遥身上。
“沈鹤卿。”
"学生在。"林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张德贵状告你冒名顶替、伪造身份、诬陷朝廷命官,你可认罪?”
"学生不认。"林遥抬起头,声音清晰,“学生身份清白,从无冒名之事。张德贵所告,纯属诬告。”
周永年的目光微微一动。
“传张德贵!”
衙役领命而去。
片刻后,衙役匆匆返回,脸色凝重:
“禀大人,张德贵……不在府中!”
周永年的眉头猛地一皱:“什么?”
“昨夜张德贵便已不知所踪,府中下人说……说他昨夜戌时出门,至今未归。”
堂上一片哗然。
周永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拍惊堂木:
“肃静!”
堂上安静下来,但众人脸上的神色都变了——张德贵潜逃,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完全不同了。
"张德贵身为告状人,竟在开堂前夜潜逃,可见心中有鬼。"周永年的声音冷得像冰,“着开封府全城缉拿,悬赏五百贯,有知情举报者,赏银五十两。”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林遥身上:
“既然告状人不在,本官便依状纸审问。沈鹤卿,你自称江南西路转运司幕僚,可有凭证?”
"有。"林遥从怀里摸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这是转运司出具的公文,上面盖了转运司的官印,学生姓名、籍贯、差事,一应俱全。”
书办接过文书,呈给周永年。
周永年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公文……是真的。”
"是真的。"林遥说,“但学生的身份,确实是借来的。”
堂上众人哗然。
周永年放下公文,目光锐利:
“借来的?说清楚。”
"学生的真实姓名,叫林遥。"林遥坦然道,“三个月前,学生在江州遭遇劫匪,身受重伤,被一位路过的商人所救。那位商人见学生可怜,便把他随身携带的一套身份文书送给了学生——那套文书,就是沈鹤卿的。”
他顿了顿:
“沈鹤卿确有其人,也确实病死于江州。但他的死讯尚未传到汴京,他的身份文书也尚未注销。学生借用这个身份,只是为了在汴京有个立足之地,并无恶意。”
周永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
“那位救你的商人,现在何处?”
“已经离开汴京,不知所踪。”
“那就是死无对证了?”
"是。"林遥坦然承认,“但学生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可以查江州的驿站记录——三个月前,确实有一个叫林遥的书生在江州遇劫,身受重伤。”
周永年看向旁边的书办:“去查。”
书办领命而去。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张德贵告的是"冒名顶替",而林遥承认了借用身份,但给出了合理解释。从律法上说,借用他人身份确实有罪,但罪不至死,何况林遥有"身受重伤、被人所救"的苦衷。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证人到!”
周永年抬眼:“传!”
瘦猴被带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净的布衣,脸色苍白,但神情镇定。他走到堂中央,跪下行礼:
“草民侯三,绰号瘦猴,叩见大人。”
“侯三,你有何证词?”
瘦猴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那是林遥帮他写好的证词,但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草民要告发张德贵。"他说,“张德贵指使草民去城东乱葬岗,一个叫林遥的书生。草民……草民照做了。”
堂上哗然。
周永年一拍惊堂木:“肃静!侯三,继续说。”
瘦猴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那一夜,下着大雨,草民跟着林遥到了乱葬岗,趁他不备,从背后刺了他一刀。刀从前刺入,后背穿出——草民以为他死了,就把他扔在泥坑里,回去向张德贵复命。张德贵给了草民五十两银子,让草民不要声张。”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银锭,上面还刻着张德贵钱庄的印记。
“这是张德贵给草民的银子,草民一直留着,作为证据。”
周永年示意书办把银锭呈上来。他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目光沉沉。
“侯三,你可知张德贵现在何处?”
"草民不知。"瘦猴说,“但草民知道,张德贵这几一直在打探沈公子的消息,还派人盯着沈公子的住处。他……他很怕沈公子。”
周永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拿起笔,在案卷上写了几个字。
“张德贵,雇凶人,潜逃,罪加一等。着即通缉,一旦拿获,依律论死。”
他放下笔,看向瘦猴:
“侯三,你从犯人,但主动投案,且有立功表现。着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以观后效。”
瘦猴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大人恩典!”
最后,周永年的目光落在林遥身上。
“林遥。”
“学生在。”
"你借用他人身份,虽有苦衷,但终究不妥。本官判你——"他顿了顿,“罚银五十两,以儆效尤。至于你的真实身份,本官会上报朝廷,由吏部重新核定。”
林遥躬身行礼:
“学生领罚,谢大人明断。”
周永年点了点头,拿起惊堂木——
就在他要拍下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遥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林遥。”
“大人?”
"本官还有一个问题。"周永年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侯三说,他那一刀从前刺入,后背穿出。这样的伤势,寻常人必死无疑。”
他看着林遥的眼睛: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堂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林遥身上。
林遥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大人,"他深吸一口气,“学生……”
"说实话。"周永年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官查过医案,那样的伤势,不可能自愈。你背后必有隐情。”
林遥沉默了。
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他是穿越来的,不能说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
但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
"大人,"他抬起头,迎上周永年的目光,“学生那一夜,确实死了。”
堂上哗然。
“你说什么?”
"学生那一夜,确实死了。"林遥重复了一遍,“心跳停了,呼吸没了,躺在泥水里,像一具尸体。但第二天清晨,学生又醒了过来。”
他顿了顿:
“学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老天爷不收我,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但学生确实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海。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奇哉。"他说,“本官审案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事。”
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
“退堂!”
堂审结束,林遥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叶孤云迎上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赢了!”
"赢了。"林遥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怎么了?”
"两件事。"林遥说,“第一,周少卿最后那个问题——他还在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我不是普通人。"林遥说,“或者说,怀疑林遥身上有什么秘密。”
叶孤云皱了皱眉:“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赌他不想深究。"林遥说,“第二件事更麻烦——张屠户跑了。”
叶孤云的脸色变了:“跑了?往哪跑的?”
"不知道。"林遥说,“但我知道他不会逃出汴京。”
“为什么?”
"因为逃出去,他就什么都没有了。"林遥说,“他手里还有东西——一些能让他翻盘的东西。他不会甘心就这样跑路。”
叶孤云看着他:“你觉得他会去找谁?”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刘安。”
叶孤云倒吸一口凉气。
“张屠户去找刘安?他不是刘安的人吗?”
"以前是。"林遥说,“但现在刘安已经不需要他了——张屠户成了弃子。一个弃子去找旧主,你觉得会是什么结果?”
“要么被,要么……”
"要么谈条件。"林遥说,“张屠户手里有刘安的黑料,他不会甘心去死。他会用那些黑料,刘安保他一命。”
叶孤云的脸色越发凝重。
“如果刘安答应了他……”
"那我们就麻烦了。"林遥说,“张屠户加刘安,比单独对付任何一个都难。”
他快步朝客栈走去:
“走,回去看看清婉。然后……”
“然后?”
"然后去找刘安。"林遥说,“在张屠户跟他达成协议之前,我必须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