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刘府。
刘安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阴沉。
信是张屠户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今夜子时,草民求见大人。事关重大,望大人勿拒。”
张屠户跑了。
大理寺已经发了通缉令,全城悬赏五百贯。按理说,张屠户现在应该拼命逃出汴京,越远越好。
但他没有。
他来了刘府。
刘安知道他要谈什么。
张屠户手里有东西——一些足以让刘安身败名裂的东西。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声说,“那个人……来了。”
刘安放下信,闭上眼睛。
,还是谈?
了张屠户,一了百了,但尸体怎么处理?消息怎么封锁?张屠户既然敢来,就一定留了后手——如果他死了,某些东西就会自动送到大理寺或者御史台。
谈,就得付出代价。张屠户不会空手来,他要的是命——刘安保他一命,他交出所有把柄。
但刘安能信他吗?
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会信守承诺吗?
"让他进来。"刘安睁开眼睛。
片刻后,张屠户被带进了书房。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带着胡茬,眼窝深陷,神情憔悴——这几的东躲西藏,把他折腾得不轻。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带着一种困兽犹斗的狠厉。
"刘大人。"他拱了拱手。
刘安没有起身,只是看着他。
“张德贵,你可知自己现在是通缉犯?”
“知道。”
“那你为何还敢来我府上?”
"因为大人需要我。"张屠户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大人需要我闭嘴。”
刘安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想谈条件?”
"是。"张屠户走到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安,“大人,我手里有东西——一些您不想让大理寺或者御史台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您让我去林遥的那道口谕。"张屠户说,“比如,您让我在城东收地、迁、放火的那些指令。比如,您跟赵明诚之间的那些往来——您以为烧了信,就没人知道了?”
刘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屠户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疯狂:
“大人,我不是来威胁您的。我是来跟您做交易的。”
“什么交易?”
"您保我一命,我交出所有东西——包括我脑子里的记忆。"张屠户说,“从此以后,我消失,您净。双赢。”
刘安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张德贵,"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会信你?”
"您不必信我。"张屠户说,“您只需要算一笔账——了我,您能得到什么?一个尸体,还有随时可能爆炸的把柄。留着我,您能得到什么?一个永远闭嘴的棋子,还有彻底净的后路。”
他顿了顿:
“大人,您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做亏本买卖。”
刘安沉默了。
张屠户说得对。
了他,风险太大。留着他,反而可控。
但问题是——
"你让我怎么保你?"刘安说,“大理寺已经发了通缉令,全城都在抓你。我保你,就是跟大理寺作对。”
"大人有办法。"张屠户说,“您是开封府通判,大理寺虽然独立,但开封府的差役比大理寺多。您只需要……”
“只需要什么?”
"只需要把我送出汴京。"张屠户说,“送到江南,或者送到西北,随便哪里。只要离开汴京,我就能活。”
刘安看着他,目光沉沉。
送走张屠户,不难。
难的是——送走之后,张屠户真的会闭嘴吗?
一个已经背叛过一次的人,会信守承诺吗?
"张德贵,"刘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你先下去。我考虑考虑。”
“大人……”
"下去。"刘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说了,考虑考虑。明天给你答复。”
张屠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刘安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沈公子求见。”
刘安的眼睛猛地一缩。
沈墨。
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片刻后,林遥被带进了书房。
他穿着一身青衫,神情从容,看不出半点紧张。他朝刘安拱了拱手:
“大人,深夜叨扰,恕罪。”
"沈先生深夜来访,必有要事。"刘安坐回椅子上,“说吧,什么事?”
"张屠户。"林遥说,“他刚才来过,是吧?”
刘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遥说,“张屠户走投无路,唯一的去处就是这里。他来谈条件,用他手里的东西,换您保他一命。”
刘安看着他,目光锐利。
“沈先生的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推演。"林遥说,“大人,我今夜来,是想跟您说一句话——”
他走到书案前,迎上刘安的目光:
“张屠户不能留。”
"哦?"刘安的嘴角微微上扬,“沈先生是要教我做事?”
"不敢。"林遥说,“我只是想提醒大人——张屠户手里有东西,那些东西能毁了您。但他交出来,您就安全了吗?”
刘安沉默了。
"他交出来的,只是实物。"林遥说,“但他脑子里的记忆,您拿得走吗?他嘴里的秘密,您封得住吗?”
“我可以让他永远闭嘴。”
"怎么闭?人?"林遥摇了摇头,“大人,了他,尸体怎么处理?消息怎么封锁?他既然敢来,就一定留了后手。如果他死了,某些东西就会自动送到大理寺。”
刘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依沈先生之见,该怎么办?”
"让他开口。"林遥说,“让他当着大理寺的面,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包括您让他做的事。”
刘安的眼睛猛地一缩。
“你疯了?”
"没疯。"林遥说,“大人,您听我说完。张屠户如果在大理寺作证,说您指使他人、收地、放火——那是死罪。但如果他作证的时候,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说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跟您无关呢?”
刘安愣住了。
"张屠户已经是大理寺的通缉犯,罪名是雇凶人。"林遥说,“如果他主动投案,把所有罪行都认了,说林遥是他的,地是他收的,火是他放的,跟刘大人毫无关系——大理寺会信吗?”
"会。"刘安缓缓说道,“因为我是朝廷命官,他是市井屠户。大理寺更愿意相信,一个屠户会自作主张,而不是一个官员会指使屠户。”
"对。"林遥说,“而且,张屠户已经潜逃过一次。如果他在逃亡途中’幡然悔悟’,主动投案认罪——大理寺甚至会认为他有悔过之心,从轻发落。”
刘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林遥。
“沈先生,你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在帮您。"林遥说,“也是在帮我自己。”
“怎么说?”
"张屠户死了,我少了一个仇人。"林遥说,“但张屠户活着,而且跟您联手,我就多了一个烦。我不想麻烦,所以我宁愿帮您解决他。”
刘安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沈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让我怎么信你?”
"您不必信我。"林遥说,“您只需要算一笔账——”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张屠户现在走投无路,他会答应任何条件。您让他去大理寺自首,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他不敢拒绝。”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张屠户扛下所有罪名之后,您就净了。大理寺查不到您头上,御史台也弹劾不了您。您的官位保住了,您的后路也净了。”
他竖起第三手指:
“第三,张屠户被判,秋后问斩。他死了,所有秘密都跟着他进了坟墓。从此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您。”
他放下手指,看着刘安:
“大人,这是三赢。您赢了,我赢了,大理寺也赢了——只有张屠户输了。”
刘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林遥面前。
"沈先生,"他看着林遥的眼睛,“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狠。”
"大人谬奖。"林遥说,“我只是不想死。”
"不想死?"刘安笑了笑,“你不想死,就能把别人送上死路?”
"张屠户该死。"林遥的声音冷了下来,“他过人,害过人,毁过人。他死,不冤。”
刘安看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依沈先生所言。”
翌清晨。
张屠户再次来到刘府,等着刘安的答复。
刘安坐在书房里,神色从容。
"张德贵,"他说,“我考虑好了。”
“大人的意思是?”
"我保你。"刘安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去大理寺自首。"刘安说,“把你所有的罪行都认了——林遥、收地、放火、行贿,统统认下来。而且,你要说清楚,这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跟任何人无关。”
张屠户的脸色变了。
“大人,这……”
"这是你唯一的活路。"刘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自首,大理寺会认为你有悔过之心,或许能从轻发落。你不自首,继续逃亡,迟早会被抓。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
张屠户的嘴唇抖了抖。
“那……那我交出来的东西呢?”
"你交出来,我替你保管。"刘安说,“你放心,只要你在大理寺扛下所有罪名,那些东西永远不会见光。”
张屠户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知道刘安在骗他。
自首,认罪,扛下所有罪名——然后呢?
然后他被判,秋后问斩。
那些东西"永远不见光"——因为刘安会烧了它们。
而他,就白死了。
但他还有选择吗?
不自首,继续逃亡,迟早被抓。
自首,认罪,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万一大理寺真的从轻发落呢?
"好……"张屠户咬了咬牙,“我答应。”
刘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很好。"他说,“你现在就去大理寺。我让人送你。”
张屠户站起身来,朝刘安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走出刘府的那一刻,刘安已经叫来了一个心腹。
"跟着他。"刘安说,“等他进了大理寺,你就去开封府,把他的行踪报给大理寺的人。让他们知道,张德贵是’主动投案’——不是被我们送去的。”
心腹领命而去。
刘安站在窗边,看着张屠户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嘴角微微上扬。
"张德贵啊张德贵,"他低声说,“你以为你有选择?”
同一时间。
悦来客栈,林遥的房间里。
叶孤云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张屠户去大理寺自首了。”
"我知道。"林遥说,“刘安让他去的。”
“你算准了?”
"不算准,是推演。"林遥说,“刘安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亏本买卖。张屠户风险太大,留张屠户后患无穷。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张屠户自己走进大理寺,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然后,张屠户死了,刘安净了。”
叶孤云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林兄,"他说,“你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够狠。"叶孤云说,“张屠户了你一次,你让他死第二次。”
"他该死。"林遥的声音冷了下来,“而且,他不死,我活不安稳。”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叶兄,"他说,“张屠户的事,算是了了。但还有一件事,没完。”
“什么事?”
"刘安。"林遥说,“张屠户死了,刘安就净了。但刘安净了,他就不需要我了。”
叶孤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林遥转过身,看着叶孤云,“接下来,刘安会想办法除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