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林遥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乱葬岗。雨还是那么大,泥还是那么深,身上还是那么疼。但这一次,他没有爬起来——他就那样躺在泥水里,看着天空,看着雨水一层一层地把泥浆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他想喊,喊不出来。
他想动,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泥土吞没,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到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暗。
然后他醒了。
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清婉在他隔壁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他坐在床边,听着那微弱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她在。
安全。
这就够了。
林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今天,叶孤云去见赵明诚。
这一步棋,极其凶险。
赵明诚不是张屠户那种粗人,他是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城府极深。如果叶孤云说错一句话,不但自己走不掉,还会暴露林遥的整个计划。
所以他昨夜跟叶孤云反复推演了三个时辰,把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每一种可能的答复都想清楚了,才让叶孤云去。
但计划终究是计划。
真到了现场,能不能顶得住,谁也说不准。
林遥握紧了拳头。
等吧。
巳时。
开封府后衙,赵明诚的书房。
叶孤云被两个衙役带进来的时候,赵明诚正坐在书案后面练字。
他写的是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力透纸背。叶孤云注意到,他写的是四个字——“静水流深”。
“叶壮士,久仰。”
赵明诚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平和,看不出半点气。
"赵大人。"叶孤云拱手。
“请坐。”
叶孤云在他对面坐下。
赵明诚亲自斟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
“叶壮士今来见本官,是沈公子的意思?”
叶孤云没有遮掩:“是。”
“沈公子让叶壮士带什么话?”
叶孤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赵明诚接过,拆开,细看。
信是林遥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人欲成大事,须借非常之人。学生不才,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赵明诚看完,把信折好,放到一边。
“沈公子的意思是,他想投靠本官?”
"不是投靠。"叶孤云说,“是。”
"哦?"赵明诚端起茶杯,“?沈公子现在不是刘通判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针,扎在了叶孤云的心上。
赵明诚知道。
他知道沈墨已经投了刘安。
这个人,消息太灵通了。
叶孤云深吸一口气,不动声色:
“刘大人诚然器重沈公子,但刘大人志在庙堂,沈公子志在商场。道不同,不相为谋。”
"沈公子志在商场?"赵明诚笑了笑,“一个在文会上写出’卷土重来中’的人,志在商场?叶壮士,你这话,本官可不信。”
叶孤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露声色。
他早就料到赵明诚会这么问。
"赵大人说得不错,沈公子确实不只是想做买卖。"叶孤云说,“但他也不想卷入党争。他只是想——活下去。”
“活下去?”
"有人要他。"叶孤云看着赵明诚的眼睛,“张德贵要他。”
赵明诚的手指微微一顿。
“张德贵为什么要沈公子?”
"因为沈公子挡了他的路。"叶孤云说,“张德贵在城外收地,沈公子手里正好有一块他想要的地。张德贵用尽了手段,沈公子都没有松口。三天前,他派了六个人去青石镇,想抓沈公子的妹妹做要挟。”
赵明诚的眼神没有变化。
叶孤云看在眼里——他果然知道这件事。
张屠户抓清婉之前,给他写过信,请示过他的意思。赵明诚回了"把人看好"四个字,等于点了头。
所以这件事,赵明诚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但叶孤云不怕——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是赵明诚不知道的。
"赵大人,"叶孤云压低声音,“那六个人,没有一个人回来。”
赵明诚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意思?”
"意思是,行动失败了。"叶孤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张德贵派去的人,被我的人全歼了。林遥的妹妹,也被我救走了。现在人就在汴京城,安然无恙。”
赵明诚的脸色沉了下来。
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他回信的时候还叮嘱"把人看好",结果张德贵连一个病弱的姑娘都看不住。
"赵大人,"叶孤云趁热打铁,“张德贵是你的棋子,但他是什么成色的棋子,赵大人比我更清楚。六个人对付一个十四岁的病弱丫头,结果全军覆没——这种人在关键时刻,能替赵大人办成什么事?”
他停顿了一息,声音更低了几分:
“今天是抓一个小姑娘都抓不住,明天赵大人交给他的大事——赵大人敢放心吗?”
赵明诚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叶孤云。
良久,他开口了:
“沈公子想要什么?”
"两样。"叶孤云竖起两手指,“第一,安全。赵大人保证沈公子和他妹妹在汴京城的安全。谁要动他们,赵大人出面挡着。”
“第二呢?”
"情报。"叶孤云说,“沈公子在刘大人身边做事,能接触到刘大人的核心机密。这些情报,沈公子可以跟赵大人共享。”
赵明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是说,沈公子愿意做双面人?一边替刘安办事,一边替我办事?”
"不是双面人。"叶孤云说,“是三条路。刘大人的路,赵大人的路,还有沈公子自己的路。三条路,谁也不碍谁。但如果有需要,三条路可以交汇。”
赵明诚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们这位沈公子,倒是个妙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叶壮士,本官问你一个问题。”
“赵大人请说。”
“沈公子……到底是谁?”
叶孤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公子就是沈公子。"他说,“江南沈氏之后,如假包换。”
赵明诚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如刀:
“本官查过江南沈氏。沈家在三十年前就败落了,族人流散四方,不知所终。哪里来的’沈墨’?”
叶孤云沉默了。
赵明诚也查了。
三方势力,都在查沈墨的底。
他必须回答。而且必须回答得漂亮。
"赵大人,"叶孤云深吸一口气,“沈公子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对赵大人有没有用。”
赵明诚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沈公子是江南沈氏的嫡传,但他对赵大人毫无用处——那他的身份再真实,又如何?"叶孤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沈公子来历不明,但他能帮赵大人扳倒刘安、建起货仓、在朝堂上翻盘——那他的身份再假,又何妨?”
赵明诚的目光停在叶孤云脸上,一动不动。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赵明诚忽然抚掌而笑:
“好!说得好!”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叶孤云:
“把这个交给沈公子。本官答应他的条件——安全,本官保;情报,本官要。但本官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张德贵。"赵明诚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本官要他死。”
叶孤云一愣。
"张德贵已经失控了。"赵明诚说,“他擅自动手、私自行事,已经成了本官的隐患。本官不需要隐患——只需要棋子。沈公子如果能替本官除掉张德贵,那本官和沈公子的,就算正式开始了。”
叶孤云接过信,揣进怀里,拱手告辞。
走出赵府大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同一时辰。
城东,张屠户的宅院。
张屠户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跪着一个手下,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乱葬岗的尸体找不到了?”
"是,张爷。"手下战战兢兢,“小的带人把整个乱葬岗都翻了一遍,林遥的尸体……连骨头都没有。野狗啃得净净,衙门的人也把残骸填埋了,本分不清哪堆是林遥的。”
张屠户一拳砸在扶手上。
没有尸体,就无法确认林遥是否真的死了。
而那个"沈墨"……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墨在醉仙楼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乱葬岗头风雨骤……”
“此身虽易主,肝胆旧时同……”
“林遥……是学生的远房表兄……”
“履霜,坚冰至……”
每一句都滴水不漏,但每一句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种违和感,就像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远看没什么,近看处处不对。
张屠户睁开眼睛,目光阴冷。
“叫老六来。”
片刻后,一个瘦小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面相猥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气——是张屠户养了多年的暗桩,专门做跟踪和暗的勾当。
“老板?”
"去盯着沈墨。"张屠户说,“他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说什么话,全都给我记下来。特别是——”
他压低声音:
“看他有没有跟赵推官那边的人接触。”
老六愣了一下:“老板怀疑……”
"我不怀疑,我确认。"张屠户冷笑,“沈墨如果是林遥,他不会甘心替刘安卖命。他一定会找赵明诚,给自己留后路。只要他跟赵明诚搭上线——”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就有理由他。”
傍晚。
叶孤云回到悦来客栈,把赵明诚的信交给了林遥。
林遥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要张屠户死。"他说。
"对。"叶孤云说,“张屠户失控了,赵明诚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棋子。”
"张屠户不死,赵明诚不放心。张屠户一死,刘安就断了一条臂膀,而赵明诚可以直接接手他在城外的势力。"林遥把信放到一边,“这笔买卖,划算。”
"但问题是——"叶孤云看着他,“张屠户现在也在盯着你。你稍有异动,他就会先下手为强。”
“我知道。”
林遥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远处的汴京城墙在余晖中显得格外巍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俯瞰着城中的一切。
他想起了一句词。
“落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这本来是李清照的句子,但此刻从他嘴里念出来,味道完全不同。他不是在思念故人,是在问自己——我在这座城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死人。
一个假人。
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人。
但也恰恰因为如此,他才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叶兄,"林遥转过身,“我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明天,我去见张屠户。”
叶孤云的眼睛猛地瞪大:“你疯了?”
"没疯。"林遥说,“张屠户在查我,也在等机会我。与其被动等他出手,不如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我已经走投无路,不得不向他低头。”
“然后呢?”
"然后,"林遥的嘴角微微上扬,“我给他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什么诱饵?”
“那块地。”
叶孤云愣住了。
“你要把地给他?”
"不。"林遥说,“我要告诉他——刘安已经知道他跟赵明诚勾结的事了。”
叶孤云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他造反?”
"不是造反。"林遥说,“是他选边。他现在两头下注,左右逢源,自以为很聪明。但一旦两边都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他就再也没法骑墙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张屠户只有两条路——要么彻底倒向赵明诚,要么回去求刘安饶命。不管他选哪条,我都有办法对付他。”
叶孤云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这脑子……"他终于叹了口气,“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被出来的。"林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人不到绝路,不知道自己有多聪明。”
他放下茶杯,目光沉静:“明天,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