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
天还没亮,林遥就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了。
“啊——!”
是韩若霜的声音。
林遥披衣下床,推开门,看见院子里的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韩若霜穿着一身睡裙,头发散乱,手里提着那把短刀,正追着什么满院子跑。她身后,清婉光着脚丫子在追她:
“韩姐姐!不要它——那是我的蚕!”
“什么蚕!那么大一条,浑身绿毛——”
“那是蚕啊!”
“哪有蚕长那样的!”
叶孤云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林遥走过去,低声问:“怎么回事?”
"妹养了一条蚕。"叶孤云说,“她叫它’小白’。”
“……小白?”
"对。绿色的”
“那为什么叫小白”
她说"它小时候是白的,还很肥。"叶孤云顿了顿,“大概两手指粗。”
林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理解了韩若霜。
"那是蚕,不是虫子。"他走进院子,“韩姑娘,别追了,那是清婉的宠物。”
韩若霜停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那条正在慢悠悠爬向清婉的绿色大蚕。
“你管这叫……蚕?”
"家蚕。"林遥说,“江南养的蚕都这样,肥大,能吐丝。你没见过?”
"我……"韩若霜张了张嘴,“我在西北长大,没见过这玩意儿!”
清婉把"小白"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给它喂桑叶。
“韩姐姐,它很乖的,不会咬人。”
“我没说它咬人!”
“那你为什么追着它跑?”
"我……"韩若霜噎住了。
林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韩姑娘,你不会是怕虫子吧?”
韩若霜的脸腾地红了。
“谁怕了!我只是……只是以为它是刺客!”
"刺客。"林遥重复了一遍。
"对!刺客!"韩若霜把短刀往腰间一别,“本姑娘这是……高度警惕!懂不懂!”
"懂。"林遥点了点头,“高度警惕,连蚕都不放过。”
清婉在旁边捂着嘴笑。
韩若霜瞪了林遥一眼,一跺脚,转身回房了。
“哼!”
林遥看着她气呼呼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辰时。
林遥换了身净衣裳,准备出门。
韩若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照例别着那把短刀。她站在院子里,抱着胳膊,一脸"我很正常"的表情。
"你去哪?"她问。
“去一趟瑞祥茶行。”
"瑞祥茶行?"韩若霜皱了皱眉,“饶州最大的茶叶商行?你去那儿什么?”
“给人看病。”
"你?"韩若霜上下打量他,“你是郎中?”
“略通岐黄。”
“昨晚给那几个人看伤,也是’略通’?”
"对。"林遥说,“我会说的比会做的多。”
韩若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人挺实在的。"她说,“行,我跟你去。你不是说你需要一个保镖吗?”
林遥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韩若霜跟清婉一样,都是没什么心眼的直肠子。她昨晚被人追着请喝酒,今天早上被蚕吓得到处跑,但一转头就忘了,该嘛嘛。
这种性格,要么是真的单纯,要么是心大得惊人。
无论是哪种,都挺好。
"走吧。"林遥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待会儿到了陈家,你只带耳朵,少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林遥说,“万一是贵人呢?得罪了人,不好收场。”
韩若霜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吧。听你的。”
瑞祥茶行。
位于饶州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三进的大院子,门楣上悬着一块烫金的匾额——"瑞祥"二字,是当朝某位大员的手笔。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看见林遥和韩若霜走过来,客气地问:
“二位客官,买茶还是卖茶?”
"都不是。"林遥拱了拱手,“在下姓林,是个郎中。听说陈掌柜身体不适,特来毛遂自荐。”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又是郎中?"他叹了口气,“林郎中,您请回吧。我们老爷的病,请了十几个郎中看过,都没用。前几天城里最有名的李老郎中都说了,这病……治不了。”
"治不了?"林遥笑了笑,“在下倒想试试。”
“您……”
"就让我试试。"林遥说,“成不成,不收钱。”
伙计犹豫了一下。
这时候,旁边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神色疲惫。她看了看林遥,问伙计:
“福贵,怎么回事?”
"夫人,"伙计福贵说,“这位郎中说想给老爷看病。”
中年妇人打量了林遥几眼。
“林郎中是哪里人?”
“汴京。”
“师从何人?”
"家师云游四方,在下随他学医十年。"林遥说,“不敢说妙手回春,但一些疑难杂症,或许能看出几分门道。”
中年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福贵,去禀报老爷。"她说,“让他自己决定。”
片刻后,伙计跑回来,说:
“老爷请林郎中进去。”
林遥朝韩若霜使了个眼色,两人跟着福贵进了院子。
陈伯言的卧室在第三进。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昏暗,窗户半开着,透进一丝秋的阳光。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出,看起来像一具骷髅上蒙了一层皮。他的嘴唇裂,呼吸微弱,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呻吟。
林遥走近几步,仔细观察。
他注意到几个细节:
第一,陈伯言的右手始终攥着,指节发白——这是一种长期紧张的表现。
第二,他的枕头边上放着一摞账本和文书,纸张都翻旧了,墨迹斑驳。
第三,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粥,旁边是一壶茶,茶水还是温的——说明他其实不渴,只是一直在喝茶。
第四,他的指甲——虽然剪得很整齐,但指缝里有淡淡的茶渍和墨渍,说明他每天都在处理文书和账目。
林遥走到床边,轻声说:
“陈掌柜,在下姓林,冒昧打扰了。”
陈伯言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林遥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林郎中……"他的声音沙哑,“你……看我像什么病?”
“在下能诊一诊吗?”
“请。”
林遥伸出手,搭在陈伯言的手腕上。
脉象细弱,时快时慢,不规律——这是长期焦虑、睡眠不足的表现。
"陈掌柜,"林遥收回手,“您这病,看了多久了?”
“三个月。”
“换了多少郎中?”
“十七个。”
“他们怎么说?”
"都说我是肝郁气滞、心肾不交,开的方子都差不多。"陈伯言苦笑了一声,“柴胡、当归、白芍、茯苓……吃了无数,一点用都没有。”
林遥点了点头。
十七个郎中,十七个都说是"肝郁气滞"——因为这个症状太常见了:长期头痛、失眠、食欲不振、消瘦、多梦易惊醒,放在任何一个郎中眼里,都是典型的"郁证"。
但他们只看症状,不看病因。
"陈掌柜,"林遥说,“在下有一个问题。”
“请说。”
“您这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伯言的眼神微微一动。
"三个月前。"他说,“跟那些郎中说的差不多。”
"三个月前,"林遥说,“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吗?”
陈伯言沉默了。
林遥没有催他。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那碗粥上。
“陈掌柜,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吃不下东西的?”
“大概……两个月前。”
“那之前呢?”
“那之前还勉强能吃一些。”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要处理这些账本文书的?”
陈伯言的眼神变了。
他看着林遥,目光里多了一丝警觉。
“你……怎么知道这些?”
"您的指尖有墨渍,指缝有茶渍。"林遥说,“茶渍是红茶的痕迹,饶州本地的红茶颜色偏深,印在皮肤上很难洗掉。您的账本和文书都翻旧了,墨迹斑驳,说明每天都在看、都在写。”
他顿了顿:
“而您刚才说,您吃不下东西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正好是茶叶旺季开始的时候。”
陈伯言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遥继续说:
“您的脉象显示,您不是身体有病,是心里有事。长期焦虑、思虑过度,导致气血紊乱、寝食难安。郎中们给您开疏肝解郁的药,当然没用——因为您不是肝郁,您是被的。”
"被的?"韩若霜在旁边忍不住问,“被什么的?”
林遥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说话,然后转回头,看着陈伯言:
“陈掌柜,您是饶州最大的茶商,每年经手的茶叶不下百万贯。您手下有几十家分号、数百号伙计,上游连着茶农,下游连着汴京的大商号。这样一个人,三个月前忽然病倒了——”
他顿了顿: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让您觉得压在身上喘不过气来。”
陈伯言的身体微微一震。
"什么事呢?"林遥轻声问,“是茶引出了问题,还是……有人找您要了什么东西,您给不起?”
屋子里一片寂静。
韩若霜屏住了呼吸。
陈伯言看着林遥,眼里的神色变了几变——惊讶、警惕、挣扎、恐惧,最后,慢慢地化成了一种……释然。
"你是什么人?"他问。
“在下说了,是个郎中。”
"郎中?"陈伯言苦笑了一声,“不,你是第二个看出我这‘病子’的人。”
“第一个是谁?”
"一个……故人。"陈伯言闭上眼睛,“她三年前死的。”
林遥沉默了。
陈伯言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
“林郎中,你猜得没错。我这病,不是身体有病,是心里有鬼。”
“什么鬼?”
陈伯言睁开眼睛,目光沉沉:
“一尊大鬼,压在我头顶上,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每天都在算账,算的不是茶叶的账,是怎么把那尊鬼喂饱的账。它永远吃不饱,我永远喂不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已经喂了它三年了。再喂下去,连骨头渣都不剩。”
林遥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陈伯言说的"大鬼"是谁。
刘安。
每年从瑞祥茶行走私的茶叶价值上百万贯,这些银子大部分流进了刘安的口袋,而刘安背后是蔡京。陈伯言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一环——他负责具体的茶叶采购、运输和销售,而刘安只需要坐着收钱。
但蔡京不是善茬,刘安也不是善茬。他们每年要的银子越来越多,陈伯言的利润越来越薄。他夹在中间,既要应付刘安的贪得无厌,又要在账目上做手脚来掩盖真相——这才是他真正的病因。
"陈掌柜,"林遥轻声说,“您这病,我能治。”
陈伯言看着他:“怎么治?”
“把那尊鬼请走。”
陈伯言愣住了,然后摇了摇头。
"请不走的。"他说,“那尊鬼,请不走。”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一个人。"陈伯言说,“它是……”
他没有说完,但林遥懂了。
刘安背后是蔡京,蔡京背后是整个新党的利益网络。想要请走这尊鬼,光扳倒刘安是不够的——要把整个利益链连拔起。
"陈掌柜,"林遥站起身,“在下今来,本是毛遂自荐,给您看看病。但现在在下想多问一句——”
“什么话?”
“您这三年,经手的账目,还留着吗?”
陈伯言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林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说了,是个郎中。"林遥说,“专治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病。”
陈伯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走吧。"他说,“我累了。”
林遥没有再问。
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但走到门口的时候,陈伯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郎中。”
林遥回头。
陈伯言睁开眼睛,看着他。
"三后,瑞祥茶行后院。"他说,“我请你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