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这三天里,林遥哪儿也没去,就在客栈里待着。
倒不是他不想动,而是韩若霜和清婉不让他动。
“哥哥,你答应带我去逛城的!”
“林郎中,你雇我当保镖,总得让我保点什么吧?你天天待在客栈里,我怎么保?”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唱一和?”
"不能。"韩若霜和清婉异口同声。
林遥叹了口气,看了叶孤云一眼。
叶孤云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你不管管?”
"不管。"叶孤云说,“你自找的。”
“我怎么自找的了?”
"你雇了一个话多的保镖,养了一个话多的妹妹。"叶孤云顿了顿,“物以类聚。”
“……”
林遥决定不跟他计较。
于是这三天,他被迫陪着韩若霜和清婉逛了大半个饶州城。
第一天,清婉看中了一只簪子,韩若霜帮她砍价,结果韩若霜跟老板吵起来了,最后不但没砍下来,还多付了五文钱——因为老板说"你们吵得我头疼,要加钱"。
第二天,韩若霜说要教清婉舞剑。清婉把剑拿反了,差点削掉韩若霜一撮头发。韩若霜愣了三秒,然后说:"你这是暗剑法,我教不了。"清婉认真地问:"那暗剑法厉害吗?"韩若霜想了想:“厉害,但你要先学会不削自己人。”
第三天,她们在街上遇到一只流浪猫。韩若霜盯着猫看了半天,清婉问她在看什么,她说:"这猫不对劲。"清婉:"哪里不对劲?"韩若霜:"它一直在看我。"清婉:"猫看人不是很正常吗?"韩若霜:"不,它的眼神……很可疑。"然后她跟那只猫对峙了整整一刻钟,直到猫受不了她的注视,转身走了。韩若霜满意地点头:“果然心虚。”
林遥全程围观,最后问叶孤云:
“她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
"有点像你?"叶孤云说。
“……”
林遥决定不跟他计较。
第四天,林遥终于找到了出门的理由。
"我要去瑞祥茶行。"他说,“陈掌柜约我喝茶。”
"我也要去!"清婉举手。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正事。"林遥说,“你在家陪叶大哥。”
“叶大哥好无聊的,他都不说话。”
叶孤云在旁边淡淡地说:“因为你话太多,我不上嘴。”
清婉瞪了他一眼,转头继续缠林遥:
“哥哥,让我去嘛,我保证不说话!”
“你保证?”
“我保证!”
林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行吧。但你要是乱说话,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好!”
韩若霜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表情。
"走吧,保镖。"林遥朝她扬了扬下巴。
"得令。"韩若霜把短刀往腰间一别,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瑞祥茶行,后院茶亭。
陈伯言已经等着了。
他看起来比三天前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蜡黄了,眼窝也没那么深陷了。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精神头回来了几分。
"林郎中。"他站起身来,拱手行礼。
"陈掌柜。"林遥回礼。
陈伯言的目光落在清婉和韩若霜身上,微微一怔。
“这两位是……”
"舍妹清婉,"林遥说,“这位是韩姑娘,我的……保镖。”
"保镖?"陈伯言愣了一下。
"对。"韩若霜把下巴一扬,“本姑娘负责保护林郎中的安全。”
陈伯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遥,最后笑了笑:
“林郎中倒是……有趣。”
"还行吧。"林遥说,“主要是请不起太贵的,凑合着用。”
韩若霜瞪了他一眼。
清婉在旁边捂着嘴笑。
四人落座,有丫鬟端上茶来。
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幽远。
陈伯言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发呆。
"林郎中,"他忽然开口,“你三天前问我,这三年经手的账目还留着没有。”
“是。”
“你为什么想知道?”
林遥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陈掌柜,您这三年,喂的那尊大鬼,到底是谁?”
陈伯言的手微微一抖,茶盏里的茶汤溅出几滴。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回答了林遥的问题。
"刘安。"林遥轻声说,“汴京的刘安。”
陈伯言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
"我猜的。"林遥说,“瑞祥茶行每年经手的茶叶上百万贯,这些银子不可能凭空消失。大部分流进了汴京,流进了某个人的口袋。而这个人,能让您这样的茶商都怕成这样——一定是个大人物。”
他顿了顿:
“汴京的大人物,盯上江南茶叶的,除了刘安,我想不出第二个。”
陈伯言睁开眼睛,看着林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是个郎中。"林遥说,“但我这个郎中,跟别的郎中不太一样——我治病,也治人。”
“治人?”
"对。"林遥说,“您这三年被刘安迫,每年上贡的银子越来越多,您的利润越来越薄,您的身体越来越差——这不是病,这是人在吃人。我治不了刘安,但我可以帮您,把这尊鬼请走。”
陈伯言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怎么请?”
"用证据。"林遥说,“您这三年经手的账目,每一笔都记着刘安的名字。把这些账目交给大理寺,交给御史台——刘安就完了。”
"然后呢?"陈伯言苦笑了一声,“刘安完了,蔡京还在。蔡京再扶植一个张安、李安,我还是一样的命。”
“那如果把蔡京也拉下来呢?”
陈伯言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林遥看着他,“如果能把蔡京也拉下来呢?”
陈伯言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你知道蔡京是什么人吗?”
"知道。"林遥说,“当朝太师,新党领袖,权倾朝野。”
“那你还敢动他?”
"为什么不敢?"林遥笑了笑,“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他再权倾朝野,也是臣子。臣子贪墨,天子震怒——他蔡京再厉害,也挡不住天子的一纸诏书。”
陈伯言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希望。
“你……有把握?”
"没有。"林遥坦然道,“但我愿意试试。”
陈伯言沉默了。
他看着林遥,看着这个年轻的郎中,看着他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三年了。
三年来,他每天都在算账,算的不是茶叶的账,是怎么活下去的账。他每天都在应付刘安的催促,每天都在账目上做手脚,每天都在担心哪一天事情败露,全家灭门。
他累了。
真的累了。
"林郎中,"他忽然站起身来,“你跟我来。”
陈伯言带着林遥,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账本和文书,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眼望去,不下几十本。
"这就是我这三年的账目。"陈伯言说,“每一笔进出,每一笔上贡,每一笔暗账——都在这里。”
林遥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
账本记得很细:某年某月某,收购茶叶多少担,银两多少;某年某月某,运往汴京多少担,银两多少;某年某月某,"上贡"刘安多少,"打点"蔡京多少……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触目惊心。
林遥合上账本,看向陈伯言。
“您把这些账本留着,就不怕刘安发现?”
"怕。"陈伯言说,“但我更怕有一天刘安翻脸,把我推出去顶罪。到时候,我连个证据都拿不出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留着。留着,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林遥点了点头。
他理解陈伯言的选择。在这条利益链上,陈伯言只是一颗棋子——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他留着这些账本,就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但这条后路,也随时可能变成催命符。
"陈掌柜,"林遥说,“这些账本,您愿意交给我吗?”
陈伯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不是朝廷的人,但我背后有人。"林遥说,“大理寺少卿周永年,是我的人。这些账本交给他,他能把刘安、蔡京一起拉下来。”
"周永年?"陈伯言皱了皱眉,“那个酷吏?”
"对。"林遥说,“酷吏有个好处——他不讲情面,只讲证据。只要证据够硬,他敢动任何人。”
陈伯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交给你。”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摞账本,递给林遥:
“这是最关键的三本。里面记着刘安和蔡京的所有往来,包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包括我妻子的死。”
林遥的手微微一顿。
“您妻子……”
"三年前,刘安来饶州视察。"陈伯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看上了我妻子,想纳她为妾。我妻子不从,跳湖自尽。”
他闭上眼睛: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跟刘安,不死不休。”
屋子里一片寂静。
韩若霜站在门口,握紧了刀柄,脸色铁青。
清婉捂着嘴,眼眶发红。
林遥看着陈伯言,看着他那张平静而疲惫的脸,忽然明白了——
陈伯言这三年,不只是被刘安着做生意。
他是在忍辱负重,等着报仇的那一天。
"陈掌柜,"林遥说,“我答应您——刘安会死,蔡京会倒。您妻子的仇,我替您报。”
陈伯言睁开眼睛,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刘安想我,蔡京想我。"林遥笑了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陈伯言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信你。”
离开瑞祥茶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遥抱着那三本账本,走在最前面。
韩若霜跟在他身后,忽然问: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把蔡京拉下来那些。”
"是真的。"林遥说,“不过前提是,这些账本能送到周永年手里,而且周永年敢动蔡京。”
“那要是他不敢呢?”
"那我就自己想办法。"林遥说,“反正蔡京迟早要倒,我只是提前推他一把。”
韩若霜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胆子真大。”
"还行吧。"林遥笑了笑,“主要是没退路了。要么,要么死,我选。”
韩若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帮你。”
林遥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帮你。"韩若霜把刀往腰间一别,“你不是雇我当保镖吗?保镖就是要保护雇主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工钱去?”
林遥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行,那就麻烦韩姑娘了。”
"不麻烦。"韩若霜扬了扬下巴,“本姑娘乐意效劳。”
清婉在旁边拉着林遥的袖子,小声问:
“哥哥,我们要跟坏人打仗了吗?”
"对。"林遥摸了摸她的头,“不过别怕,有哥哥在,有韩姐姐在,还有叶大哥在——我们不会输的。”
清婉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也能帮忙吗?”
"你能帮什么忙?"韩若霜问。
"我……"清婉想了想,“我可以帮你们喊加油!”
韩若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你就负责喊加油。”
"好!"清婉握紧小拳头,“我一定喊得最大声!”
林遥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微微上扬。
回到客栈,叶孤云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进来。
"怎么样?"他问。
"拿到东西了。"林遥拍了拍怀里的账本,“接下来,该想办法把这些送到周永年手里了。”
“怎么送?”
"还没想好。"林遥说,“不过不急,先让刘安的人发现不了再说。”
他把账本交给叶孤云:
“你先收着。这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
叶孤云接过账本,掂了掂,忽然说:
“比你的命重要?那我要是弄丢了,是不是得赔你一条命?”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不能。"叶孤云转身进屋,“我要睡觉了。你们自便。”
林遥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若霜在旁边低声说:
“他这个人,嘴这么毒,是怎么交到朋友的?”
"我也想知道。"林遥叹了口气,“大概是物以类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