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大理寺宣判:张德贵雇凶人、潜逃、数罪并罚,判处斩刑,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悦来客栈的时候,林遥正在教清婉写字。
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握着清婉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安"字。
"哥哥,"清婉抬起头,“那个坏人……要死了?”
"要死了。"林遥说。
“你……你不高兴吗?”
林遥看着她,笑了笑:
“高兴。但高兴不起来。”
清婉不太懂,但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哥哥最近心事很重,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林遥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汴京城的秋天,天高云淡,满城桂花香。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孩子们的嬉笑声。
一切都很平常。
但林遥知道,风暴要来了。
张屠户死了,刘安就净了。刘安净了,他就不需要林遥了。
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人,刘安不会留。
"叶兄。"林遥轻声说。
叶孤云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最近一直守在客栈附近,寸步不离。
“张屠户的案子结了。”
"结了。"叶孤云说,“秋后问斩,没有翻案的可能。”
“刘安那边呢?”
"刘安升了。"叶孤云的声音有些沉重,“开封府通判兼权知开封府事,正四品。赵明诚倒台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他全接过去了。”
林遥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担心的。
刘安地位稳固,权势更盛,而他林遥——只是一个"借用他人身份"的布衣书生。刘安要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我们得走了。"林遥说。
“走?”
"离开汴京。"林遥转过身,看着叶孤云,“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叶孤云沉默了。
“能走到哪去?”
"江南。"林遥说
“清婉呢?她的身体……”
"能撑住。"林遥说,“我已经让周掌柜准备了一辆马车,车上铺了厚厚的棉垫,还有药材和粮。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叶孤云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林兄,"他说,“你真的甘心?”
“什么?”
"就这么走了?"叶孤云说,“张屠户死了,但刘安还在。你被他利用,被他算计,最后还要被他追——你就这么走了,甘心吗?”
林遥沉默了。
他当然不甘心。
但他更清楚,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叶兄,"他说,“我不是,我没有三头六臂。刘安现在是正四品大员,开封府的一把手。我是什么?一个借用死人身份的布衣书生。我怎么跟他斗?”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叶孤云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他说,“但刘安不会这么容易放你走。”
"我知道。"林遥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帮我们。”
“谁?”
“周永年。”
叶孤云愣了一下:“大理寺少卿?”
"对。"林遥说,“周永年是个酷吏,但他也是个讲规矩的人。他判我罚银五十两,却没有深究我的身份——说明他对我的’死而复生’有兴趣,但不想深究。”
他顿了顿:
“而且,周永年跟刘安不对付。刘安升了权知开封府,是正四品官员,周永年心里未必痛快。如果我们能说服周永年,让他出面保我们一程——刘安就不敢轻举妄动。”
叶孤云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但周永年凭什么帮我们?”
"凭这个。"林遥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这是我写的——关于刘安的一些事。张屠户虽然死了,但他跟我说过的话,我都记下来了。”
叶孤云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
"刘安的黑料。"林遥说,“不是账本上的那些,是账本之外的——他跟赵明诚之间的秘密往来,他在东南建货仓的真正目的,还有……他准备怎么对付周永年。”
“对付周永年?”
"对。"林遥说,“刘安下一步的目标,就是大理寺。他想要把大理寺也纳入自己的掌控,而周永年是他最大的障碍。张屠户告诉过我,刘安已经在搜集周永年的’把柄’了。”
叶孤云倒吸一口凉气。
“你把这交给周永年,就等于告诉周永年——刘安要动他。”
"对。"林遥说,“周永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先下手为强。而我,可以帮他。”
叶孤云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兄,"他说,“你真的是……走一步,算三步。”
"被出来的。"林遥苦笑了一声,“走吧,去大理寺。”
大理寺,后衙。
周永年正在看案卷,听见下人通报"沈鹤卿求见",眉头微微一皱。
“让他进来。”
林遥走进书房,躬身行礼:
“学生林遥,叩见周大人。”
周永年放下案卷,看着他:
“沈先生……或者该叫你林遥?今来见本官,有何贵?”
"学生有一物,想呈给大人。"林遥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双手奉上。
周永年接过,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看到最后,他把纸放下,目光沉沉地看着林遥:
“这些东西,你从何处得来?”
"张德贵。"林遥坦然道,“他死前,跟学生谈过一次。他把刘安的计划,全都告诉了学生。”
“他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他恨刘安。"林遥说,“他以为刘安会保他,但刘安把他卖了。他死前想拉刘安垫背,但没能成功。所以他把这些东西告诉了学生,希望学生能替他完成心愿。”
周永年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
“你想要什么?”
"学生想要一条活路。"林遥说,“刘安不会放过学生。学生知道太多他的秘密,他必须灭口。学生想请大人——保学生一程。”
“怎么保?”
"学生明要离开汴京,前往江南。"林遥说,“学生想请大人,给学生写一封路引,证明学生是大理寺的证人,受大理寺保护。有了这封路引,沿途官府不敢为难学生,刘安也不敢公然动手。”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这是在利用本官。”
"是。"林遥坦然承认,“但学生也在帮大人。刘安要动大人,大人先下手为强,才有胜算。学生这封路引,就是大人给刘安的一个信号——林遥在我手里,你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周永年沉默了。
他在权衡。
帮林遥,就是跟刘安作对。但刘安已经在搜集他的把柄,他不先下手,迟早被刘安扳倒。
林遥这张牌,确实有用。
"好。"周永年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这是本官的亲笔路引,证明你林遥是大理寺的重要证人,受本官保护。沿途官府,不得阻拦。”
他把信递给林遥:
“但本官有一个条件。”
“大人请说。”
"你到了江南之后,要替本官做一件事。"周永年说,“刘安在江南有产业,有亲信。你要帮本官查清楚——刘安在江南到底有多少势力,多少财富。查清楚了,写信告诉本官。”
林遥接过信,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领命。”
翌清晨。
天还没亮,林遥就带着清婉,悄悄地出了悦来客栈。
叶孤云驾着马车,等在巷口。
三人上了马车,车轮滚滚,朝城门驶去。
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士兵还在打哈欠。林遥递上周永年的路引,士兵看了一眼,立刻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清婉靠在林遥怀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墙,轻声问:
“哥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会。"他说,“等哥哥把事情办完,就带你回来。”
他没有说"事情"是什么。
但清婉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而在他们身后,汴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刘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辆远去的马车,脸色阴沉。
"大人,"心腹在旁边低声说,“要追吗?”
"不用。"刘安说,“周永年给了他路引,追上去就是跟大理寺作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就这么让他走了?”
刘安转过身,朝城内走去。
"让他走。"他说,“江南是我的地盘。他去了江南,就是进了我的网。到时候,他想跑都跑不掉。”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林遥,你以为你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