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屠户的宅院,后堂。
林遥进门的时候,张屠户正在喝茶。
不是请他喝茶——是张屠户自己喝。林遥面前,只有一把空椅子。
张屠户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阴冷如蛇。
“沈公子来了。”
"来了。"林遥在椅子上坐下,神色自若。
两人对坐了片刻,谁也没有说话。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青烟升起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的鸟鸣。
张屠户先开了口。
"沈公子,上回在醉仙楼,你给我讲了一个《易经》的故事。‘履霜,坚冰至’。"他慢慢地搓着手指,“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想得我头疼。”
“张爷悟了什么?”
“我悟到——这句话,不像是警告我,更像是……你在替自己壮胆。”
林遥没有说话。
"沈公子,你是聪明人,我也是聪明人。"张屠户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聪明人跟聪明人之间,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但我今天不想谈这个——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那块地。"张屠户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你把那块地交出来,我给你一千两。而且——”
他身子前倾:
“我保证,不再动你和妹。”
林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爷开价太低了。”
“一千两还低?”
"低。"林遥靠在椅背上,“因为张爷心里清楚,那块地值一万两都不止。张爷给一千两,不是买地,是试探我——看我贪不贪。”
张屠户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遥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谈地。”
“那谈什么?”
“谈张爷的命。”
张屠户的眼睛猛地一缩。
林遥端起桌上无人斟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张爷,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刘安已经知道你跟赵明诚的事了。”
寂静。
风似乎都停了。
张屠户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刘安已经知道你跟赵推官在暗中勾结。"林遥一字一句,“他不但知道了,还查到了你往赵明诚名下的钱庄转了五千两银子。”
张屠户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他指着林遥,手指抖得厉害,“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在刘安身边办事。"林遥看着他,目光平静,“张爷以为,我只查到了你的底细?刘安的底细,我也查得到。”
张屠户的脸色在白和红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情绪。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从墙上拔下一把刀——
“嚓!”
刀光一闪,劈在了林遥面前的桌角上。
桌角被齐齐削断,木屑飞溅。
林遥动都没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张屠户握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膛剧烈起伏,眼里全是意。
"沈墨——"他一字一字,“你到底是谁?”
林遥抬起头,迎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张爷现在只剩两条路。”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条,去找刘安,跪地求饶,赌他看在你多年效力的份上饶你一命。但以刘安的为人,他不会放过一个背叛过他的人。‘狡兔死,走狗烹’,张爷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竖起第二手指:
“第二条,去找赵明诚。他是你的靠山,但赵明诚是个什么人,张爷比我更清楚——他要的是棋子,不是盟友。等他利用完你,你就是下一个被烹的走狗。”
张屠户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那你说——我还有第三条路吗?”
“有。”
林遥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看着张屠户:
“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你帮刘安收的那些地、你跟赵明诚之间的账目往来、你知道的所有的秘密——全部交给我。我替你安排一个体面的退路。”
张屠户愣住了。
“你帮我安排?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的东西,比你多得多。"林遥说,“张爷在这座城里经营了十几年,你的人脉、你的关系、你的门路——这些东西,只有我知道怎么用才能保住你的命。”
张屠户死死地盯着他,喘着粗气。
刀还在他手里,但他已经不想劈下去了。
因为林遥说的是对的。
他被夹在中间,前有狼后有虎。刘安要他的命,赵明诚要他当弃子。他没有退路了——除非有人能帮他。
但这个人,会是沈墨吗?
一个来历不明的江南士子?
"张爷。"林遥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我说一句实话——你的那个书生,林遥,他是我表兄。他死的时候,我确实恨过你。但恨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我现在想做的,不是报仇——是活命。”
他看着张屠户的眼睛:
“你也在想活命。我们是一样的。”
张屠户握刀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手下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老板!赵大人来了密信!”
张屠户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赵明诚的笔迹:
“今夜子时,城西枯井巷。带上你所有的账本。不见不散。”
张屠户看完,手微微发抖。
赵明诚约他见面。
而且要他带上所有账本。
这不是普通的见面——这是在清算。
他抬头看向林遥,目光复杂。
"沈公子,"他的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
"算数。"林遥说。
“那你告诉我——今夜这个约,我该不该去?”
林遥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该去。”
“为什么?”
"因为赵明诚不是叫你去谈判的。"林遥说,“他是叫你去送账本的。你把账本交出去,你对他就再没有价值了。一个没有价值的棋子——”
他没有说完。
但张屠户懂了。
去了,就是死路。
不去,赵明诚也会猜忌他,一样是死路。
两条路,都是绝路。
除非——
"沈公子,"张屠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林遥看着他,良久。
然后,他开口了:
“把账本给我。”
张屠户一怔。
"账本在你手里,就是赵明诚你的理由。"林遥说,“但你把账本给我,情况就变了——赵明诚不知道账本在哪里,他就不敢轻易动你。因为他需要账本来扳倒刘安,如果他了你、账本也找不到了,他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张屠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听懂了。
账本就是他的命。
只要账本还在,他就还有价值。只要有价值,就没人敢动他。
"沈公子……"张屠户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林遥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张爷想活命的话,今晚之前,把账本送到悦来客栈。”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对了,张爷。”
“什么?”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林遥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张爷如果还想吓我,最好换一个法子。”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屠户站在原地,手还握着那把刀,却再也劈不下去了。
入夜。
枯井巷。
赵明诚等了一个时辰,张德贵没有来。
他身边的人试探着问:“赵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催?”
"不用。"赵明诚转身离去,声音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他不会来了。”
“那账本……”
“账本也不在他手里了。”
赵明诚走出巷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笑容。
"沈墨……"他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他拍了一下车壁,马车缓缓启动,消失在夜色之中。
子时。
悦来客栈。
一个黑衣人翻窗进了林遥的房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然后站到窗边,一言不发。
林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三本厚厚的账本。
他翻开第一本,快速浏览。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期、数额、收付对象——全是张屠户这些年替刘安、替赵明诚办过的脏事。买地、人、行贿、走私、放……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能要人命。
林遥合上账本,看着窗边那个黑衣人。
“张爷说了什么?”
"张爷说——"黑衣人的声音沙哑,“他赌你一把。赌输了,他认命。赌赢了,他跟你走。”
林遥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张爷,让他这两天内不要出门,不要见客,不要跟任何人联络。等我安排好了,自然会去找他。”
黑衣人点头,翻窗而去。
林遥把三本账本锁进暗格里,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过去一个月都要安稳。
三后。
朝堂之上。
开封府知府上了一份奏折,弹劾开封府推官赵明诚"私通商贾、侵吞官地、结党营私"。
赵明诚被正式弹劾的消息,在汴京城里炸开了锅。
三本账本原件被送入宫中,皇帝御览之后,只说了一个字:“查。”
圣旨一下,大理寺的人立刻登门,将赵明诚带走。
赵明诚被押走的时候,姿态依然从容。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步履稳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路过围观的人群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的方向。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只有他身边的衙役听到了。
“好棋,输得心服口服。”
赵明诚被押走的消息传到城西枯井巷的时候,已经过了卯时。
赵明诚的心腹站在巷口,脸色铁青。
卯时过了。那封信,该送出去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快步朝刘府走去。
刘府,书房。
刘安正在喝茶。
茶是新到的福建建盏,黑釉兔毫,色泽温润,是赵明诚去年送他的——那时候两人还在明争暗斗,赵明诚一边送茶一边在背后捅刀子。
现在赵明诚进了大理寺,这茶喝起来格外有滋味。
就在这时,管家走了进来:“老爷,外面有个人求见,说是赵大人的人,有要紧东西要交给老爷。”
刘安放下茶盏,眼睛眯了起来。
“带进来。”
片刻后,赵明诚的心腹被带进了书房。他跪在地上,双手把信举过头顶,一言不发。
刘安接过信,拆开。
信不长,只有两页。
第一页是几句闲话,什么"你我共事多年,明争暗斗,今我身陷囹圄,你棋高一着"之类的套话。刘安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赵明诚到死都要装风度。
第二页,只有几行字,却让他的眼睛猛地一缩:
“刘通判足下:
你所倚重的那个’沈墨’,来历蹊跷,绝非寻常士子。据张德贵所言,此人极可能便是那个’已死’的书生林遥。若此言属实,则沈墨投靠足下,其心可诛。
我已不能亲眼看见足下的下场了,但请足下记住一句话:‘请君入瓮,瓮中有火。’
赵明诚绝笔。”
刘安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林遥。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城东那块地,张德贵的那个人。当时他只是暗示了一句"那块地挡了路",张德贵就心领神会,把事情办了了。一个落魄书生,死了就死了,谁也不会追究。
但如果林遥没死呢?
如果那个"沈墨"就是林遥呢?
那就意味着——张德贵人没净,而他刘安,恰恰把这个死里逃生的人招揽到了身边,当成了心腹。
更讽刺的是,林遥手里那三本账本,正是他扳倒赵明诚的关键棋子。而账本,是林遥从张德贵那里拿到的。
这盘棋,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
没想到,他也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刘安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请君入瓮,瓮中有火……"他低声念了一遍,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赵明诚啊赵明诚,你人都进大理寺了,还要给我下绊子。”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封信说得有道理。
沈墨,必须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