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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山河》 · 微亮星辰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三后。

青石镇,周家客栈,后院。

清婉的身体已经好了大半。这几天她每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许多,人也精神了不少。只是她变得比以前更黏人——林遥走到哪儿,她就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到哪儿,几乎寸步不离。

林遥也不催她,只是尽可能地陪着她。

这一天上午,他正在院子里教她认字,叶孤云从外面走了进来。

"人到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林遥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我去看看。”

他走出院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相貌平平无奇,放在人群里本不起眼。但当那人抬起头来时,林遥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稳,稳得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这位就是叶兄弟说的林公子?"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在下姓陈,行三,汴京城里的人都叫我陈三刻。”

“三刻?”

"意思是,我刻的东西,三刻钟之内就能以假乱真。"陈三刻笑了笑,“当然,这是自夸。林公子不必当真。”

林遥看着他,没有说话。

叶孤云凑过来,低声说:“这人是城里有名的刻印高手,替人做过不少以假乱真的东西。上到官凭文书,下到地契房契,没有他做不出来的。”

"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林遥问。

"因为我也找过他。"叶孤云笑了笑,“当年我刚到汴京的时候,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全靠他帮我弄了一套假身份,才算站稳了脚跟。”

陈三刻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我做生意有一个规矩——只认钱,不问人。来路再脏的东西,只要给够了钱,我都做。但有一条,我做的东西,绝不外传。用完之后,原物销毁,绝不留底。”

林遥点了点头。

“我想做一套身份文书。”

“什么样的?”

"一个江南来的落魄士子。"林遥说,“家道中落,早年四处游历,近来才回到汴京。家中有一些祖传的产业,想要找人经营。”

陈三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有意思。"他说,“这套身份,不便宜。”

“多少钱?”

“全套文书,加上打通关节的费用,至少三百两。”

叶孤云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贵?”

"这套身份做出来,是要去骗那些大人物的。"陈三刻看了林遥一眼,“大人物的门槛高,进门的代价自然也高。三百两,已经是我看在叶兄弟的面子上给的友情价了。”

林遥沉默了。

三百两。

他现在身上连三十两都没有。

"可以赊账吗?"他问。

陈三刻摇了摇头:“不行。我做生意,从来不赊账。”

林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三刻也在看着他。

片刻之后,陈三刻忽然笑了。

"林公子的眼睛很有意思。"他说,“明明是个落魄书生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眼睛。”

“什么样的眼睛?”

"见过血的眼睛。"陈三刻说,“我见过很多人,这种眼睛只有两种人才有——一种是真正过人、踩着尸体走过来的;另一种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见过太多生死的。你是哪一种?”

林遥没有回答。

陈三刻也不追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了过来。

“我改主意了。这套身份,我不要钱。”

“条件呢?”

"没有条件。"陈三刻说,“只是我对林公子有点兴趣。我做了二十年的刻印,见过太多形形的人。大多数人找我,都是为了骗点小钱、躲点小事。但林公子的气度……不像是要做小事的人。”

他看着林遥,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想看看,林公子到底要做什么。”

林遥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空白的文书格式,上面已经盖好了几个朱红的印章——户部的、开封府的、还有几个不知名衙门的。印章的位置都留好了,只等填上内容,就是一套完整无缺的身份文书。

“这些印章……”

"真的。"陈三刻笑了笑,“我花了三年时间,才弄到这些真家伙。有它们在,你这套身份走到哪儿都能站得住脚。”

林遥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没有条件。"陈三刻说,“只是而已。林公子将来如果飞黄腾达了,记得我陈三刻帮过你一场,这就够了。”

林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成交。”

陈三刻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那就请林公子告诉我,你想做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林遥想了想,开口说道:

“沈墨。”

接下来的几天,陈三刻留在了青石镇,夜赶工,为林遥打造这个全新的身份。

文书、户帖、路引、荐书……一份份文件在陈三刻的手下诞生,每一份都做得天衣无缝,连纸张的年份、墨迹的深浅、印章的磨损痕迹都考虑到了,几乎与真品无异。

与此同时,林遥也没有闲着。

他把叶孤云叫到一边,开始详细询问汴京城里各大势力的情况——谁跟谁是盟友,谁跟谁有仇,哪些官员是清流,哪些是贪官,哪些人可以拉拢,哪些人必须避开……

叶孤云在汴京城里混了十几年,对这些了如指掌。他一边说,林遥一边在脑子里构建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刘安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多。"叶孤云摇了摇头,“我知道他是开封府通判,据说很得当今圣上的赏识。但他为人极其低调,除了公事之外,几乎不跟人来往。”

“他的家世呢?”

“据说是寒门出身,靠科举一路爬上来的。这种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提起他的出身。所以他在任上这几年,一直刻意跟那些世家大族保持距离,生怕被人说闲话。”

林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政绩呢?”

"很有能力。"叶孤云说,“开封府这几年的刑狱案件,大半都是他主持破获的。破案率高得吓人,朝中上下都说他是个能吏。”

“有没有什么把柄?”

叶孤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查他的把柄?”

"不是现在。"林遥说,“但迟早要查。任何一个人,只要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可能没有把柄。问题是,要找到那个把柄,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先接近他。”

叶孤云想了想,把柄什么的不太好查,开口说道:

“刘安这个人,有一个爱好——收藏。”

“收藏什么?”

"古玩字画。"叶孤云说,“他家里有一个专门的藏室,里面放满了各种珍贵的藏品。据说有不少是从宫里流出来的,来路不明。”

林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张屠户有一次喝醉了,吹嘘说刘大人家的藏室里有一幅前朝名画,价值连城。那幅画是刘大人花了三千两从一个小门小户手里买来的,小门小户不知道它的价值,刘大人却知道——一转手,至少能卖一万两。”

三千两买的,至少值一万两。

刘安不是不懂货,而是太懂货了。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条。"叶孤云说,“刘安最近在替他儿子张罗婚事。他儿子叫刘承今年二十出头,据说是个不成器的,整流连花街柳巷。刘安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好让他收收心。”

"门当户对……"林遥喃喃地说,“什么样的门当户对?”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叶孤云说,“但我知道,开封府里想跟刘家攀亲的人不少。刘安是通判,手里权力大,跟他结了亲,以后办事就方便多了。”

林遥陷入了沉思。

刘安的儿子要娶亲。

刘安喜欢收藏古玩字画。

刘安是从寒门爬上去的,最忌讳别人提起他的出身。

这几条信息,在他脑海里快速地组合着。

"我有主意了。"他说。

叶孤云看着他:“什么主意?”

林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

“等沈墨进了汴京,你就知道了。”

七后。

陈三刻把所有文书都做完了。

全套身份文书、户帖、路引、荐书,一样不缺。每一份都做得天衣无缝,即使是行家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遥把所有文书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陈兄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林公子过奖了。"陈三刻拱了拱手,“东西做完了,在下也该告辞了。林公子后若是飞黄腾达,记得在汴京城西的陈记刻印铺坐坐,在下随时恭候。”

“陈兄不留在汴京?”

"不留。"陈三刻笑了笑,“我这人有个毛病,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浑身不自在。林公子的身份既然已经做完了,我留在这里反而碍事。不如早点走,大家都方便。”

林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陈兄做这行这么多年,就不怕有一天东窗事发?”

陈三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公子问得好。"他说,“做我这行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东窗事发的那一天,要么跑路,要么吃刀,没什么好下场。”

“那为什么还要做?”

陈三刻沉默了一会儿,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因为我没得选。"他说,“二十年前,我陈家也是汴京城里数得着的刻印世家。后来得罪了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我侥幸逃出来,流落江湖,什么手艺都没有,唯一会的,就是刻印。”

他看着林遥,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你说,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林遥没有说话。

他从陈三刻的身上,看到了很多自己的影子。

同是被到绝路的人。同是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的人。

"陈兄。"他开口说,“将来如果我能在汴京城里站稳脚跟,你来找我。”

陈三刻愣了一下。

“林公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一辈子做这种事。"林遥说,“等这阵风过去了,你来找我,我给你找一条光明正大的出路。”

陈三刻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林公子。”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陈三刻走后,林遥去找了清婉。

她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脸色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看见林遥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站起来:

“哥哥!”

"坐。"林遥在她对面坐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清婉乖乖地坐了回去,但眼睛一直看着他,带着几分紧张。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林遥说。

清婉的脸色瞬间变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我必须去做。"林遥说,“你知道,那些我的人还在汴京城里。我如果不把事情了结,他们迟早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我都跑不掉。”

清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哥哥说得对。

那些人能哥哥一次,就能第二次。只要他们还在汴京城里一天,他们就没有安宁的子。

"那我呢?"她问,“我能做什么?”

"你留在这里。"林遥说,“周掌柜是我信得过的人,他会照顾你。你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养病,什么都不用管。”

“可是……”

"清婉。"林遥打断她,“听话。”

清婉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哥哥决定了的事,她改变不了。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遥想了想,开口说道:

“少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等我把事情办完了,就来接你。”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清婉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扑进了他的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紧紧地抱住了他。

“哥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林遥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我会的。”

当天夜里,林遥换上新身份的行头,离开了青石镇。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绸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完全是江南富家子弟的打扮。包袱里装着全套的身份文书,还有叶孤云给他的一千两银票——那是叶孤云这些年的全部积蓄。

"你确定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叶孤云问。

"不用。"林遥说,“沈墨是江南来的富家子弟,身边跟着一个江湖人太扎眼了。你留在汴京,暗中盯着张屠户和刘安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就传给我。”

“怎么传?”

"城西有一家叫’醉月楼’的酒楼。"林遥说,“我每天傍晚会去那里坐一坐。你有什么消息,就去那里找我。”

叶孤云点了点头。

“保重。”

“你也是。”

两人抱了抱拳,然后各自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二天上午。

汴京城,南门外。

林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缓缓地朝城门走去。

这匹马是他花了两百两银子买的——叶孤云给的那一千两,花起来果然如流水一般。但这笔钱花得值,因为江南富家子弟的身份,需要一匹好马来衬。

城门口的守卫懒洋洋地盘查着来往的行人。轮到林遥时,守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路引。”

林遥从怀里摸出路引,递了过去。

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林遥一眼,然后把路引还给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过去吧。”

林遥接过路引,策马走进了汴京城。

城门内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们来来往往,有挑担的货郎,有坐轿的官宦,有牵驴的书生,有逛街的姑娘……

汴京城的繁华,即使看了一百遍,也不会腻。

林遥没有停留,而是径直朝城中最繁华的地段走去。

他要找一家最好的客栈。

住进最好的客栈,才能遇到最有价值的人。

半个时辰后,林遥站在了一家气派的客栈门口。

门楣上挂着"悦来客栈"四个烫金大字,门前的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两个伙计正殷勤地招呼着进出的客人。

悦来客栈。

汴京城最好的客栈之一,据说每天的房钱就要五两银子。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林遥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门口的伙计,然后迈步走进了客栈。

前堂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一个穿着华丽绸衫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林遥说,“给我来一间上房,要最安静的那种。”

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

能开口要"最安静"的上房的,通常都是有钱人。

"好嘞!"他殷勤地说,“客官稍等,我这就让伙计带您去看房。”

林遥被伙计带到了三楼的一间上房。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雅致。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旁边是一架书柜,柜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本书。床榻净整洁,被褥是上好的绸缎。窗户对着后院的花园,推开窗就能看见满园的花草。

"客官满意吗?"伙计问。

"可以。"林遥说,“先住一个月。”

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了伙计。

伙计接住银子,眼睛都亮了:“多谢客官!客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的一定伺候周全!”

"我初来汴京,想在城里转转。"林遥说,“听说城里有几处好玩的地方,你给我介绍介绍?”

伙计接过话茬,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客官要是想玩,咱们汴京城可太多了!马行街的夜市那是天下一绝,还有州桥的茶馆、潘楼的酒肆、金明池的庙会……对了,过几天就是清明,城里要办一场文会,就在城东的白鹭书院。到时候汴京城里的大儒、名士、才子佳人都会去,热闹得很!”

文会。

林遥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鹭书院的文会?”

"是啊!"伙计说,“那可是汴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据说今年的主持是翰林院的大学士,来的都是大人物!客官要是想结交名士,那可是最好的机会!”

林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门票怎么弄?”

"不需要门票。"伙计说,“只要有身份文牒,报名就能参加。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种文会,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伙计压低声音,“客官要是想去,可得小心些。”

林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白鹭书院的文会。

如果刘安也去的话……

这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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