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清晨,林遥还没起床,房门就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是客栈掌柜,脸上的神色有些古怪。
“沈公子,外面有人找您。”
“什么人?”
"穿官服的。"掌柜压低声音,“说是大理寺来的。”
林遥的心猛地一沉。
他披衣下床,快步走到前厅。
厅里站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书办,手里捧着一个木匣,面无表情。
“沈鹤卿沈公子?”
“正是。”
书办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盖了大理寺官印的文书。
"奉大理寺少卿周大人之命,传沈鹤卿于三内至大理寺应诉。案由:状告人张德贵,控沈鹤卿涉嫌冒名顶替、伪造身份、诬陷朝廷命官。"书办把文书递过来,“请沈公子过目,签收。”
林遥接过文书,扫了一眼。
文书上白纸黑字,盖着大理寺的火漆官印,无可置疑。
“三后?”
"大人说了,三后辰时,大理寺准时开堂。届时不到,以逃诉论处。"书办拱了拱手,“告辞。”
林遥站在原地,看着书办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那张薄薄的文书仿佛有千斤重。
张屠户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叶孤云已经等在前厅了。
他昨夜出去查瘦猴的下落,天亮前才回来,眼底全是血丝,但神色振奋。
“找到了。”
“在哪?”
"城南,破庙。"叶孤云说,“他躲在那儿不敢出来,身边还带着两个人,但都是贪生怕死的货色,只要有人吓一吓,就能吓退。”
林遥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先不说这个。"他把那张大理寺的文书递给叶孤云,“你看。”
叶孤云接过去,脸色一变。
“三内?”
"三后辰时。"林遥说,“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两天多一点的时间。”
两天。
两天之内,必须让瘦猴开口作证,还必须把证词送到大理寺,赶上开堂。
时间太紧了。
"瘦猴那边,我有把握说服他。"叶孤云说,“但两天……”
"两天够了。"林遥深吸一口气,“但我们必须先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
"说说我这个身份,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叶兄,你跟着我这些天,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沈鹤卿是谁?”
叶孤云愣了一下。
林遥转过身,看着他。
陈三刻帮了我一个忙。他伪造了一套身份文书——江南西路转运司幕僚沈鹤卿,祖籍信州。"他说,“这个名字不是凭空编的,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三个月前,沈鹤卿在赴任途中病死于江州。陈三刻查过,他的死讯还没传到汴京,转运司的公文还在路上。我借用他的身份,有至少一个月的窗口期。”
叶孤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又叫沈墨?”
"沈墨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林遥说,“沈鹤卿是官场上的身份——见官、见商、见士大夫,用这个名字。但文会上不能报一个死人的名,所以我另外起了个名,叫沈墨。久而久之,知道我的人大多叫我沈墨,反而忘了沈鹤卿这层。”
他顿了顿:
“所以赵明诚在信里写’沈墨’,不写’沈鹤卿’——他知道的是文会上的名字,不知道的是官场上的身份。”
叶孤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那林遥呢?”
林遥的眼神微微一动。
"林遥是我本身的名字,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林遥了。但从我在醉仙楼自称’沈墨’的那一刻起,林遥就已经死了——至少在汴京城里,没有人知道林遥还活着。”
“张屠户知道。”
"所以他要我。"林遥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怕我活着,怕我翻出旧账,怕我有一天找上门来。张屠户的状子里写的没错——我确实是林遥。但那又怎样?”
他看着叶孤云的眼睛:
“我活着,我用了新的身份,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我不偷不抢,不害人——我只是想让张屠户付出代价。这个要求,过分吗?”
叶孤云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林兄,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明明是受害者,却活得像个赢家。"叶孤云说,“换了我,早就疯了。”
林遥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没有告诉叶孤云的是——他确实疯过一次。在乱葬岗的泥水里,在那个雨夜里,他以为自己会死第二次。但他没有。所以他活了下来,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活得像个人样。
"走吧。"林遥整理了一下衣衫,“去找瘦猴。”
城南,破庙。
这座庙早就荒废了,香火断了几十年,只剩下一座残破的大殿和满地的落叶。庙里的神像早已面目模糊,不知道是哪路,孤零零地坐在殿堂正中,像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香客。
瘦猴就躲在殿堂后面的一间偏房里。
叶孤云带路,林遥跟在后面,两人从庙门进去,穿过大殿,绕过倒塌的墙壁,来到偏房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人,看见有人来,立刻拔刀。
“站住!什么人?”
叶孤云正要动手,林遥拦住了他。
"让开。"林遥的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威压,“我是来找瘦猴的,不是来找你们的麻烦。”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偏房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让他们进来。”
两个守卫让开了路。
林遥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扇破窗透进来一点光。瘦猴坐在墙角的一张破草席上,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袍,脸色蜡黄,神情憔悴——这几天他东躲西藏,吃不好睡不好,早已没了当初在青石镇逞凶时的张狂。
他抬起头,看着林遥,眼神复杂。
“你来什么?”
"来找你做一件事。"林遥在他对面坐下,“一件事,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的事。”
“什么事?”
“去大理寺,作证。”
瘦猴的脸色瞬间变了。
"作证?"他冷笑了一声,“作什么证?”
"作那晚乱葬岗的证。"林遥看着他,“七月十四,雨夜,乱葬岗。动手的人是你,刀从前刺入,从后背穿出。你左耳垂上有个洞,那天你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短褐。你了人,把尸体扔在泥坑里,然后回去复命——张屠户给了你五十两银子。”
瘦猴的脸色从黄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天晚上,我就躺在你脚下。"林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那一刀,我记得清清楚楚。”
瘦猴猛地站起来,后退两步,背抵着墙壁,眼里全是惊恐。
“你……你是……”
“林遥。”
林遥站起来,迎着窗口透进来的那一束光,一字一句:
“乱葬岗上死过一次的林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瘦猴看着他,像是看见了鬼。
"不可能……"他喃喃地说,“那一刀……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也以为我死了。"林遥说,“但老天爷不收我,我又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我就用了一个新的身份——沈鹤卿,沈墨,随你怎么叫。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走到张屠户害怕我,走到赵明诚被我扳倒,再走到现在——张屠户写了状子,说我是林遥,要大理寺来抓我。”
他看着瘦猴:
“但你知道,这件事里最可笑的是什么?”
“什么?”
"张屠户害怕的,不是林遥。"林遥的声音冷得像冰,“张屠户害怕的,是你。”
瘦猴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张屠户在状子里写的是’沈墨就是林遥’,但他没有写’林遥是被张德贵派人所’。"林遥说,“因为写了这一句,他就把自己也拖下水了。张屠户是个聪明人,他不会这么蠢。所以他的状子里,只有’沈墨冒名顶替’这一条,没有’人’这一条。”
他顿了顿:
“但大理寺不是傻子。周少卿是个出了名的酷吏,他拿到状子,第一件事就是查——查沈墨是谁,查沈墨跟林遥是什么关系,查林遥是怎么死的。如果查出林遥是被谋的,那张屠户就不是证人,而是凶手。”
瘦猴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听懂林遥的意思了。
张屠户在状子里把自己撇得净净,但如果周少卿查出林遥是被的,张屠户就是第一个被查的人。而瘦猴,就是那个人的刀手。
"所以你现在有两条路。"林遥竖起两手指,“第一条,替张屠户扛着,什么都不说,等大理寺的人来查。等他们查出林遥是被的,你就是凶手,死路一条。第二条——”
他放下一手指:
“来大理寺作证。证词很简单:张德贵派你人,你只是奉命行事,你愿意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瘦猴的嘴唇抖了抖。
“你……你能保我?”
"我不能保你,但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林遥说,“你是从犯,不是主谋。大宋律,主谋绞刑,从犯杖一百、流放三千里。你配合官府查案,有机会减刑。”
“有机会?”
"不是一定,是有机会。"林遥说,“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等大理寺自己查出来——那就不是有机会了,是必死无疑。”
瘦猴垂下了头。
他在挣扎。
林遥知道,他需要时间。
但他没时间给他。
"瘦猴。"林遥的声音忽然放轻了,“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张屠户是你的老板,你给他卖命,天经地义。但你想想——你给他卖命,他怎么对你的?”
瘦猴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你替他了人,他给你五十两银子。然后他让你去抓一个小姑娘,你差点死在叶孤云刀下。"林遥一字一句,“他管过你吗?管过你死活吗?”
瘦猴沉默了。
"叶孤云。"林遥朝门外喊了一声。
叶孤云推门进来,瘦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忘不了那晚在青石镇,叶孤云一刀削断他手臂的情景。
"那晚在青石镇,"林遥说,“叶兄削断了你一条胳膊。”
瘦猴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那里还缠着绷带。
"但他没你。"林遥说,“他知道,你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打手,不是主谋。所以他留了你一条命。这叫——恩怨分明。”
他看着瘦猴的眼睛:
“张屠户欠你一条命,我替他还。现在,我只需要你站出来,说一句实话。你愿意吗?”
瘦猴抬起头,看着林遥,又看了看叶孤云。
叶孤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瘦猴看到了。
良久,瘦猴开口了。
“我……我作证。”
林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很好。”
当天下午,林遥把瘦猴安置在了悦来客栈后面的一间暗室里。
他不敢把瘦猴带回主楼——客栈里人多眼杂,万一被张屠户的人发现,瘦猴就没命了。
安排好瘦猴之后,林遥开始起草证词。
证词不能乱写,必须符合事实。
瘦猴的证词应该包括:
第一,张德贵指使他去一个叫林遥的书生;
第二,动手地点在城东乱葬岗,他用刀刺死了林遥;
第三,事后张德贵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并嘱咐他不要声张;
第四,此后张德贵又多次派他去打探林遥的下落,并派他去青石镇抓林遥的妹妹。
这四条证词,条条都是死罪。
但还不够。
林遥在证词的最后加了一句话:
“证人所言,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如有虚言,甘受极刑。”
瘦猴签字画押。
证词写好了,下一步,就是把它送到大理寺。
但林遥没有亲自去。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出现在大理寺,张屠户的人一定会盯上他,等他一离开,瘦猴就会有危险。
所以他想了一个办法。
"叶兄,"他把证词递给叶孤云,“你能不能找一个人,把这个送到大理寺周少卿手里?”
“什么人?”
"不一定要认识,但一定要可靠。"林遥说,“最好是个读书人,或者是个有身份的人。让周少卿觉得,这不是我们主动送上门来的——而是一个正直的旁观者,偶然得知了真相,不忍心看着冤案发生,所以挺身而出。”
叶孤云接过证词,若有所思。
“这样一来,大理寺就会主动来找我们?”
"对。"林遥说,“我们等着,比我们送上去,要安全得多。”
叶孤云点了点头。
"我去找一个人。"他说,“周少卿身边有个师爷,姓孙,是我以前的旧相识。他虽然不敢明着帮我们,但递一封信,还是做得到的。”
"好。"林遥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叶兄了。”
叶孤云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
“林兄,还有一件事。”
“什么?”
“刘安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
刘安收到了张屠户的第二封信——那封揭发"沈墨就是林遥"的信。刘安现在知道了,但他还没有动。
为什么?
林遥想了一想,忽然笑了。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大理寺的结果。"林遥说,“如果大理寺判我赢了,刘安就顺势踩张屠户一脚,说张屠户诬告好人;如果大理寺判我输了,刘安就说张屠户举报有功,张屠户还是死。左右他都不亏。”
叶孤云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我们……”
"我们不需要他。"林遥说,“大理寺不是他刘安的地盘,是周少卿的地盘。周少卿只看证据,不看人情。只要证据够硬,刘安就动不了我们。”
叶孤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林兄,你真的……”
“什么?”
"没什么。"叶孤云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去送信了。你守着清婉和瘦猴,别让他们出事。”
林遥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林遥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明天,就是大理寺开堂的子。
成败在此一举。
夜深了。
悦来客栈后面的暗室里,瘦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张屠户第一次带他去见血的那个夜晚,想起了一刀下去时林遥的眼神,想起了这几个月来的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
他不想死。
他想活着。
林渊说得对——张屠户不值得他卖命。
那个只会躲在宅子里算账的胖子,从来不把他们这些打手当人看。在他眼里,他们只是一把刀——用钝了就扔,不值得心疼。
但林遥不一样。
林遥给他指了一条活路。
瘦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