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泥泞的管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坑洼,溅起一片泥点。
林遥坐在车厢里,清婉靠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依然有些粗重,但比三天前平稳了许多。高烧退了一些,但身体还虚得很,这一觉睡过去,估计要到天黑才会醒。
叶孤云骑马跟在马车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打算先把她安置在哪儿?”
"城外。"林遥说,“汴京城内不安全,张屠户的眼线太多。先找个稳妥的地方让她养病,等我把事情了了,再接她回去。”
“城外也不见得就安全。”
"我知道。"林遥看了他一眼,“你有推荐的地方?”
叶孤云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来。
“城西三十里,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上有家客栈,掌柜的姓周,以前欠过我一个人情。那地方偏得很,没人会注意。”
林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谢了。”
"不客气。"叶孤云笑了笑,“对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直接去找张屠户拼命?”
林遥没有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渐渐远去的汴京城墙,目光沉静而深邃。
"不急。"他说,“张屠户以为我死了,这是他最大的失误。在他意识到我还活着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搞清楚’那位爷’是谁。”
叶孤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倒是冷静。"他说,“换了别人,早就上门去了。”
"上门去,然后呢?"林遥转过头看着他,“张屠户背后有人,而且不是小人物。我如果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不但报不了仇,还会把清婉搭进去。”
“所以你打算先从’那位爷’下手?”
"不。"林遥摇了摇头,“那位爷的层次太高,我现在还够不着。先从张屠户开始,一点一点往上爬。等摸清了整条线的脉络,再一网打尽。”
叶孤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说,“明明是个书生,心思却比那些在官场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深。”
林遥没有接话。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远处的汴京城已经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那座城里,有人在觥筹交错中庆祝他的"死亡",有人在暗中窥探着一切的风吹草动,还有人在等着他妹妹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黄昏时分,马车驶进了青石镇。
这是一座很小的镇子,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零星几家店铺。镇上的人不多,看见一辆马车驶进来,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叶孤云说的那家客栈在镇子的最东头,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但收拾得还算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一张圆脸,见人就笑,看起来是个好相处的。
叶孤云上前打了个招呼,周掌柜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殷勤地招呼着两人进门,安排了上房,又亲自端了热水和茶点上来。
"这位是……"周掌柜看了看林遥,又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清婉,欲言又止。
"我朋友。"叶孤云说,“他妹妹病了,需要在镇上养一段时间。你给安排个清净的院子,别让人打扰。”
周掌柜连连点头:“有有有,后院有几间厢房,平时没人住,清净得很。我这就让人去收拾。”
他转身出去了。
林遥把清婉扶到床上躺下,替她盖好被子。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睡得很沉。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具身体的记忆太深了。三年来的相依为命,每一次她发烧时的焦急,每一次她咳嗽时的心疼,每一次她笑着把饭菜端到他面前时的温暖——这些记忆像水一样涌上来,让他分不清哪些是原身的,哪些是他自己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从今往后,这个女孩就是他的妹妹。
他会用这具身体、这个身份,替她撑起一片天。
林遥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叶孤云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见他出来,朝对面的石凳扬了扬下巴。
林遥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说说吧。"他说,“你知道多少?”
叶孤云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才开口:
“张屠户,本名张德贵,城东放贷的头号人物。据说早年只是个猪的,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官府的路子,开始做起了放贷的买卖。他的利息极高,利滚利,一年能翻好几倍。汴京城里欠他钱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大半都被他得家破人亡。”
“他背后的人呢?”
"这才是有意思的地方。"叶孤云的眼睛眯了起来,“张屠户放贷,收上来的钱只有一小部分是他自己的。大半,都进了另一个人的口袋。”
“谁?”
"我不知道确切的名字。"叶孤云摇了摇头,“但我知道,那个人在开封府里有位置,而且不低。”
开封府。
林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北宋的开封府,相当于后世的北京市政府最高法院,权力极大。能在开封府里有位置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他问。
"我在这座城里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叶孤云笑了笑,“张屠户放贷的手法太净了,净得不像是他一个屠户能想出来的。每一次债、每一次收账、每一次’处理’欠债的人,都恰到好处——既能把钱收回来,又不会留下把柄。这种手段,背后一定有人在指点。”
林遥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张屠户盯上我,是因为城郊那块地?"他问。
"那块地只是一个引子。"叶孤云说,“真正让他下死手的,恐怕不止是地。”
“还有什么?”
叶孤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一张汴京城的舆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几个红圈。
"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红圈,“这是你城郊的那块地。”
林遥低头看去。
那块地的位置确实不错——在汴京城外东南方向,紧邻着通往东南诸路的官道。这些年汴京城不断扩张,那一片已经成了商贾云集的热闹去处。
"再看这里。"叶孤云又指着另一个红圈,“这是张屠户放贷的据点。”
两个红圈相距不远,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它们之间还有一条红线连着。
“这是……”
"这是张屠户最近一年收上来的地。"叶孤云说,“一共十七块,连成一片,刚好把你那块地围在中间。”
林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下一盘棋。"他说。
"没错。"叶孤云点头,“有人想在城外东南方向建一个大型货仓,用来囤积从东南诸路运来的货物。这个货仓需要的地皮很大,张屠户这两年一直在替这个人收地。你的那块地,刚好卡在整个规划的正中央。”
“所以他不惜人也要把地拿到手。”
"对。"叶孤云看着他,“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不是一桩简单的人夺地案。你挡了某些人的财路,而那些人,不是你一个书生能惹得起的。”
林遥没有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舆图,看着那些红色的圈和线,脑海里正在飞速地运转。
大型货仓。东南诸路的货物。囤积、转运、分销……
这背后牵扯的利益,远比一块地皮要大得多。
"那个要建货仓的人,你查到是谁了吗?"他问。
"还没有。"叶孤云摇了摇头,“但我查到一点——这个人跟开封府的某位通判关系很密切。”
通判。
北宋的通判,是知府的副手,权力极大,而且有直接向朝廷奏事的权力。一个通判,足以在汴京城里呼风唤雨。
林遥沉默了很久。
"看来,我要报的这个仇,比我想象的要难得多。"他说。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叶孤云看着他,“你带着妹妹离开汴京,找个地方躲起来,张屠户那边也不会追着你不放。毕竟在他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林遥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走?”
叶孤云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从林遥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夜深了。
林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是叶孤云说的那些话。
张屠户只是个棋子。真正的棋手,是那个在开封府里有位置的人。而那个人的背后,说不定还有更深的势力。
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
他要报仇,就得一层一层地剥下去。剥到最后一层,才能看见真正的。
但问题是——他有这个能力吗?
他只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书生,没有钱,没有势,没有靠山。唯一的依仗,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一点武艺,和他自己脑子里的那些知识。
知识……
林遥忽然坐了起来。
他想起了什么。
他是历史学博士,研究方向是宋代政治制度与经济史。他对这个时代了如指掌——哪些家族势力庞大,哪些官员结党营私,哪些商路利润惊人,哪些行业是新兴的蓝海……
这些知识,就是他最大的武器。
他不需要跟那些人硬碰硬。他只需要找到他们的弱点,然后一击必。
林遥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漆黑的夜色,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空气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吸入肺腑,让人清醒了几分。
他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
第一步,搞清楚那个"通判"是谁。叶孤云虽然查到了一些线索,但还不够具体。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第二步,想办法接近那个通判的圈子。只有接近了,才能看清他们的运作方式,才能找到破绽。
第三步,在适当的时机出手。不是莽撞地上门去,而是用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三步,每一步都需要时间,都需要耐心。
但他不急。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书生林遥了。
他是林子渊。
一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的创业者。
一个对宋代历史了如指掌的博士。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决心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的男人。
他会赢。
第二天一早,林遥起得很早。
他去看了清婉,她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一些。看见他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别动,躺着。"他说,“身子还虚着,多睡几天。”
清婉乖乖地躺了回去,但眼睛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看进眼里去。
“哥哥,你……你真的还活着?”
林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活着。"他说,“而且会活很久。”
清婉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那些人……他们为什么要你?”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林遥说,“但他们没想到,我命硬,没死成。”
清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林遥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从今往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清婉点了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
林遥替她擦了擦眼泪,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他走到院子里,叶孤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妹怎么样了?”
"好多了。"林遥说,“我打算今天回汴京一趟。”
叶孤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做什么?”
"摸底。"林遥说,“你昨天说的那些,我需要更多的信息。特别是那个通判,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你打算怎么摸?”
林遥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两人骑马离开了青石镇,一路向东,晌午时分便到了汴京城外。
林遥没有进城,而是绕到了城东南的方向——正是他祖传那块地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片很开阔的土地,约莫有十几亩,四周被低矮的土墙围着。地里种着一些杂粮,长势稀稀拉拉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林遥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目光沉静。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叶孤云问。
"确认一件事。"林遥说,“你昨天说,张屠户收了十七块地,把我这块围在中间。我想看看,那十七块地都在哪儿。”
叶孤云指了指四周:
“这一片,都是。”
林遥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四周的土地虽然各有各的主人,但仔细看去,每一块地的边角都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着"张"字。
张屠户的地。
林遥的心里有了数。
"走,进城。"他说。
“进城?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不会。"林遥笑了笑,“张屠户以为我死了,全汴京城的人都以为我死了。一个’死人’走在街上,谁会注意?”
叶孤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两人进了城,林遥轻车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宅院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周氏书坊"四个大字。
“这是……”
"汴京城最大的书坊之一。"林遥说,“我以前替他们抄过书,认识里面的几个掌柜。”
“你来这里做什么?”
林遥没有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书坊里很热闹,来买书的人络绎不绝。林遥穿过前堂,径直走向后院,在一间账房门口停了下来。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低头算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林遥,脸色骤然一变。
“你……你不是……”
"我活着。"林遥说,“这件事,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
中年人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林兄……你怎么会……”
"我来找你帮个忙。"林遥打断他,“周掌柜,你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消息肯定灵通。我需要知道一件事——最近一两年,有没有人在大量收购城外东南方向的地皮?”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而且收得很凶,价格比市价高出两三成。”
“收地的人是谁?”
“表面上是张屠户,但坊间都传,他只是替人办事。真正的主家,是开封府的一位通判。”
“通判叫什么名字?”
中年人压低了声音:
“刘安。”
林遥的眼睛眯了起来。
刘安。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从书坊出来,林遥的脸色很沉。
"查到了?"叶孤云问。
"查到了。"林遥说,“通判叫刘安。接下来,我要查这个人的底。”
“怎么查?”
林遥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头已经偏西了。
"今天先不急。"他说,“回青石镇。明天再来。”
叶孤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离开,消失在汩汩人流之中。
夜里,林遥躺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个名字。
刘安。
开封府通判。
张屠户背后的人。
东南货仓的真正主家。
这个人,就是整盘棋的棋手。
而他,要成为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林遥闭上眼睛,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刘安是通判,要接近他,必须有一个合适的身份和理由。他现在是个"死人",不能以林遥的身份出现。那么,他需要一个新身份。
一个能让刘安注意到的身份。
一个能让刘安主动接近的身份。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叶孤云。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会刻印的?”
叶孤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造假身份?”
"不是造假。"林遥说,“是借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的身份。”
叶孤云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
"有点意思。"他说,“我倒是认识一个刻印的老手,手艺极好,能以假乱真。你要是想用,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好。”
林遥站起身来,目光沉静。
“这盘棋,该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