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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42

黑蛇是八岁那年学会偷东西的。

不是谁教的。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他妈在菜市场卖鱼,每天凌晨三点去批发市场进货,把他一个人锁在家里。门是锁了,但窗户没锁。八岁的黑蛇从窗户翻出去,在街上游荡到天亮,再翻回来。他妈至今不知道。

第一次偷,是饿的。他妈那天的鱼没卖完,拿回来的钱不够买米。他饿着肚子翻出窗户,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口筐里的苹果红艳艳的。他拿了一个,跑了三条街才敢停下来。苹果很酸,但管饱。

那年他八岁,偷了一个苹果。

后来就收不住了。不是饿,是习惯了。九岁偷同桌的橡皮,十岁偷邻居家的信鸽,十二岁偷工地上的钢筋。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被抓,派出所蹲了一夜,他妈来领人的时候打了他一巴掌,然后抱着他哭。

他消停了两年。十五岁又开始了。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发现,偷东西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快,脑子特别清楚,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活着。

十八岁,他跟一个叫“刀哥”的人合伙搞一批走私烟。货到了,刀哥不给钱,还带着三个人把他堵在仓库里。刀哥是左撇子,比他高半个头,手里拿着一把蝴蝶刀。黑蛇当时想跑,但门从外面锁了。他后退,刀哥进,蝴蝶刀从左上往右下斜切。

眉骨上的疤就是这么来的。

他没死。被打了一顿,扔在后巷里。第二天早上被扫街的环卫工发现,送进医院缝了十七针。出院后他去找刀哥,刀哥已经跑了。他花了三个月找到刀哥,在另一个城市的出租屋里。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只知道第二天刀哥去了医院,黑蛇去了派出所自首。非法入室,故意伤害,判了八年。

牢里的八年,他打过多少架,数不清。平均一个月一架,八年就是将近一百架。有时候是他找别人,有时候是别人找他。打着打着,他在牢里有了名号——“黑蛇”。不是他自己起的,是别人起的。说他打架的时候像蛇,不动的时候一动不动,动的时候一口咬住就不松口。

出狱那年他二十六岁。他妈已经去世了,死在他入狱的第三年。邻居说是肝病,没钱治,拖死的。他站在母亲的坟前,站了一下午,一滴眼泪没掉。

后来他过很多行当。保安、货拉拉、收债。每一行都不长。不是他不想长,是那些行当容不下一个蹲过八年大牢的人。老板知道他的底细,同事知道他的底细,连租房的时候房东都会多看他两眼。

他开始帮人“处理”东西。偷来的钢材、来路不明的建材、走私的零件——什么都有。他只负责中转,不负责来源和去向。风险小,来钱快。了一年多,攒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

然后末来了。

不,末还没来。他遇到了林越。

厂房院子里,黑蛇蹲在墙角,嘴里叼着烟,烟雾在面前升起。

刘大勇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胳膊还疼不?”

“还行。”黑蛇活动了一下缠着绷带的左臂,“缝了十二针,宋医生说线用的是钓鱼线。拆线的时候得拿钳子拽。”

“那老宋,以前在部队是军医,手艺没问题。”刘大勇吸溜了一口粥,“我当年在部队,腿上被钢筋扎了个对穿,缝了二十多针。拆线的时候就是硬拽的,疼得我骂了医务兵三天。”

黑蛇没接话。

刘大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粥。喝完一碗,把碗往地上一放。

“老黑。”

黑蛇抬眼看他。

“昨晚的事,我再说一遍。”刘大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欠你一条命。记着了。”

黑蛇看着这个粗壮的前工程兵走回厂房,把空碗丢进水桶里。

院子里又安静了。

黑蛇把烟头掐灭,扔进空罐头瓶里。然后把罐头瓶拿起来看了看——瓶子里已经攒了十几个烟头。这是他来厂房后的第五天,平均每天三烟。以前他一天两包。

他把罐头瓶放下,站起来,走进厂房。

宋民生正在整理医疗室的器械。看见黑蛇进来,抬了抬下巴,“换药。”

黑蛇坐下,伸出左臂。宋民生解开绷带,检查伤口。十二针缝得整整齐齐,没有红肿,没有渗液。愈合得比他预期的快。

“恢复得不错。再过五天可以拆线。”宋民生换上新绷带,手法利落,“你昨晚发烧的时候,说了很多话。”

黑蛇的手臂微微一僵。

“说什么了?”

“眉骨。十八岁。不是你的错。”宋民生头也不抬,“就这些。”

黑蛇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没了。后面都是听不清的。”

绷带换好了。宋民生把器械收起来,洗了手,然后转过身看着黑蛇。

“我当了七年军医。见过很多伤员在没完全过去的时候说胡话。说的都是平时不会说的事。”他的语气很平淡,“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听过。”

黑蛇站起来,走到门口。

“宋医生。”

“嗯?”

“谢谢你。”

宋民生摆了摆手,继续整理他的器械。

下午,黑蛇一个人出了门。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陈铁从屋顶上往下看了一眼。

“去哪?”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办点事。”黑蛇的回答简短。

“林越知道吗?”

“跟他说过了。”

陈铁没再问。他看着黑蛇的摩托车拐上土路,扬起一阵灰尘,朝城区的方向驶去。

黑蛇骑了四十分钟,停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前面。

这片地方他熟悉。十年前,他妈就住在这里。四楼,一室一厅,厨房在阳台上。他入狱前在这里住过两年。入狱后第三年,房东打电话说房租欠了三个月,让他想办法。他没办法。他在牢里。第四个月,房东把他妈的东西清了出来,堆在楼道里。又过了几天,那些东西也不见了。

他妈是在医院走的。邻居张姨后来告诉他,走的时候身边没人。

黑蛇锁好摩托车,爬上四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墙面上的小广告贴了一层又一层。他在402门前停下来。门上贴着一张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期是上个月的。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

张姨的报亭还在老地方,小区门口左手边第三家。绿色的铁皮棚子,里面卖报纸、饮料、香烟,还有小孩吃的棒棒糖。张姨比十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黑蛇?”张姨认出了他,放下手里的毛线活儿,“你这孩子,多少年没见着了——”

“张姨。”黑蛇站在报亭窗口,把一叠钱放在柜台上,“我妈当年走的时候,是您帮着办的?”

张姨看着那叠钱,没伸手。

“后事是社区出的钱。骨灰寄存在殡仪馆,费用也欠着。”她的声音很轻,“我当时想联系你,但你在里面,联系不上。”

“骨灰还在吗?”

“在。我每年去交一次寄存费。今年还没到子。”张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是一张骨灰寄存证,期是今年三月,下一个交费是明年三月。“照片也在里面。”

黑蛇接过文件袋。透明的塑料薄膜下面,寄存证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里的人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那件他记得的蓝色碎花衬衫,对着镜头微微笑着。

他把文件袋收好,把钱推过去。

“张姨,寄存费。还有以前欠您的。”

张姨看着他,叹了口气,把钱收了。

“你这孩子,在外面好好的。你妈就放心了。”

黑蛇点点头,骑上摩托车走了。

他没有回厂房。摩托车拐了几个弯,停在了城西的一片荒地边上。这片荒地他以前来过,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老房子早就拆了,地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他坐在摩托车上,把文件袋里的照片抽出来,看了很久。

风吹过荒地,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黑蛇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收进怀里。

“妈,我找了个活儿。”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偷,不是骗。是正经活儿。”

“老板是个年轻人。看着不大,但眼睛里有东西。”

“他让我别背后捅刀子。我说试一次。他说一次不够,试一辈子。”

“妈,我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我答应他了。”

荒地上空,一只鸟飞过,叫了一声。

黑蛇发动摩托车,拐上土路,朝厂房的方向驶去。

回到厂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黑蛇把摩托车停好,走进院子。晚饭刚开始,一锅白菜炖粉条,里面加了五花肉。刘大勇掌勺,味道还行,就是盐放多了。

黑蛇端着碗蹲在墙角吃。这是他习惯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院门,所有人都在视线范围内。牢里的习惯,改不了。

林越端着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事办完了?”

“办完了。”

林越没有问是什么事。黑蛇也没有说。

两个人蹲在墙角,各自吃着碗里的粉条。院子里,刘大勇在跟郑宏争论柴油发电机该用几号油,孙建国在调试新装的红外感应器,方岩坐在屋顶上,碗放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盯着蓄水池方向。陈铁站在院门口,端着碗,像哨兵。

黑蛇把碗里的粉条吃完,把碗放在地上。

“林越。”

“嗯?”

“你那个系统,能造东西?”

“能。”

“能不能帮我造一样东西?”

“什么?”

黑蛇从怀里摸出那张照片。一寸,黑白,边缘有点卷了。

“相框。”

林越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蓝色碎花衬衫,微微笑着。眉眼和黑蛇有几分相似。

他没有问照片里的人是谁。

“能。”他说,“要多大的?”

“小的。能随身带的那种。”

林越在脑内打开系统。蓝图库里有木材加工方案,做一个小相框只需要几块木头和一点玻璃。材料厂房里都有。

【制造“木质相框(小型)”:所需材料——松木、玻璃片。消耗系统能量:0.5单位。】

【确认制造。】

蓝色的微光在他掌心里亮起。几秒钟后,一个巴掌大的相框出现在手中。松木边框,玻璃面,背后有可开合的支架。

林越把相框递给黑蛇。

黑蛇接过来,把照片嵌进去。一寸照片放在小相框里正合适,边缘留了一圈窄窄的白边。他把相框翻过来,支架的做工很精细,开合顺滑。

他把相框放进怀里,贴着口的位置。

“谢了。”

林越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黑蛇蹲在墙角,摸了摸口那个硬硬的轮廓。

照片贴着心跳的位置。

他妈在照片里微微笑着,像十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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