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6,距离末降临还有二十八天。
方岩带回了炸药。
不是级别的C4或TNT,而是采矿用的化炸药和雷管。装在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里,被他像拎菜一样拎进了厂房。
“够炸三次。”他把包放在桌上,“每次定向爆破可以覆盖直径十五米的范围。布置得好,一次能清掉五十只以上。”
陈铁打开包检查了一下,点点头,“品相不错。”
林越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老兵用平淡的语气讨论炸药的事,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前世他花了三年才学会用炸药,炸死了第一只裂刃螳。而这一世,他身边站着一群比他更懂怎么打仗的人。
“方叔,炸药先收好。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方岩点点头,把包拎进了地下室的专用储存间。
下午,刘大勇的防御工事开始动工了。
挖掘机的轰鸣声在蓄水池周围响起来。刘大勇坐在驾驶室里,纵着机械臂,一斗一斗地往外挖土。他开挖机的技术确实好——壕沟的边缘笔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孙建国在壕沟四周布线,安装红外感应器和摄像头。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预警系统:只要侵蚀体进入距离裂缝五十米的范围,厂房里的监控屏就会自动报警。
郑宏开着那辆改装皮卡,一趟一趟地从建材市场拉水泥和钢筋回来。车厢的钢板被焊得更厚了,车窗上加了铁丝网。
陈铁和方岩在屋顶上训练弩弓射击。方岩的准头最好,五十米内几乎箭箭爆头。陈铁稍逊一筹,但他的战术意识最强——总能预判侵蚀体的移动路线。
宋民生在地下室搭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台。显微镜、试管、试剂——他把自己家里的东西全搬来了,又从网上订购了一批。紫色的苔藓样本被切成薄片,放在显微镜下。
“细胞结构很像地衣。”他一边调焦一边自言自语,“但细胞壁里有某种晶体状的物质。不是叶绿体,也不是线粒体……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林越站在他身后,看着显微镜里的紫色晶体。
“那是能量结晶。”他说,“虚界生物的体内都有类似的结构。侵蚀体死后化成的紫色液体,本质上是能量结晶溶解后的形态。”
“如果人喝下去,这些晶体会在体内重新凝结吗?”
“可能会。也可能直接被细胞吸收,改变细胞层面的能量代谢方式。”
宋民生从显微镜上抬起头,“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什么?”
“辐射导致的基因诱变。只不过把射线换成了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能量场’。”宋民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如果真是这样,那喝过被污染水的人,身体已经在发生我们看不见的变化了。”
傍晚,一个陌生人出现在厂房门口。
来人是骑摩托车来的,一辆沾满泥点的老款铃木。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精瘦的、颧骨高耸的脸。四十岁上下,左眉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把左边眉毛分成了两截。
“找谁?”陈铁站在院门内,手搭在腰间。
“听说你们这里收人。”来人的目光越过陈铁,扫了一眼院子里的物资和设备,“我找工作。”
陈铁没有让开,“谁介绍的?”
“没人介绍。我路过蓄水池,看见了你们挖的壕沟。”来人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一般人不会在废弃水池边上挖战壕。你们在准备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铁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老陈,让他进来。”
林越的声音从厂房里传来。
陈铁侧身让开,但手没有离开刀柄。
来人推着摩托车走进院子,把车支好,然后朝林越走过来。他的步伐很轻,像一个习惯在黑暗中走路的人。
“我叫黑蛇。”他说,“真名不重要。”
林越看着这张脸。
前世,他认识这个人。黑蛇,黑刃帮的首领——不,应该说黑刃帮的前任首领。在末降临后的第三个月,黑蛇纠集了一群亡命徒,占据了城东的一个物流仓库,靠劫掠为生。半年后,他被自己的副手背叛,赶出了黑刃帮。又过了半年,他死在一只裂刃螳的镰刀下。
但那是前世。
这一世,末还没有降临,黑蛇还不是黑刃帮的首领。他还只是一个察觉到异常、嗅到机会的投机者。
前世的林越恨过这个人。黑刃帮抢过他的物资,追过他三天三夜。但后来他听说黑蛇被赶出自己建立的帮派时,心里有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在末世里,背叛是常态。背叛别人的人,终将被别人背叛。
“你看什么?”黑蛇被他盯得不自在。
“看你眉骨上那道疤。”林越说,“怎么来的?”
黑蛇下意识地摸了摸眉毛,“打架。年轻时候的事了。”
“不是打架。”林越平静地说,“是刀伤。刀刃从左上往右下斜切,角度大约三十度。伤你的人是左撇子,比你高半个头。你当时在后退,但还是被划到了。”
黑蛇的脸色变了。
他眉骨上的疤确实是刀伤,确实是左撇子划的,对方确实比他高半个头。那是他十八岁时被人追砍留下的。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陌生人能一眼看出这些细节。
“你是谁?”
“一个需要人手的人。”林越转过身,往厂房里走,“跟我来。”
林越把黑蛇带到了厂房二楼。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院子和蓄水池方向的工事。刘大勇的挖掘机还在轰鸣,孙建国蹲在壕沟边上布线,方岩在屋顶上擦拭弩弓。
黑蛇站在窗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你们在准备打仗。”他说。
“对。”
“跟谁打?”
“再过几天你就知道了。”林越靠在墙上,双臂交叉,“你说你想找工作。你会什么?”
黑蛇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
“我蹲过八年大牢。,销赃,故意伤害。”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出来后过保安、货拉拉、收债。去年帮一个老板处理了一批有问题的钢筋,赚了点钱。现在单。”
“处理有问题的钢筋”是黑话,意思是帮工地偷换劣质建材。林越前世就听说过黑蛇的这些事。
“我需要的是能打仗的人。”林越说,“不是小偷。”
“我打过。”黑蛇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牢里,八年,平均每个月打一架。出来后也在打。我这辈子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变成了打。”
他弹了弹烟灰,“我不怕打。我怕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打。”
林越看着他的眼睛。
前世的黑蛇,在末里变成了一头野兽。烧抢掠,无恶不作。但林越也记得一件事——黑蛇死的那天,是为了救他手底下的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是黑刃帮从废墟里捡来的孤儿,黑蛇把他当儿子养。裂刃螳扑向小孩的时候,黑蛇挡在了前面。
末世把人变成鬼,但鬼的心里也可能还剩一点人的东西。
“我可以让你留下来。”林越说,“但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不准碰团队里的任何东西,除非让你碰。第二,不准对任何人动手,除非敌人先动手。第三——”
林越顿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想背叛,直接走。不要背后捅刀子。”
黑蛇把烟头掐灭,扔进空罐头瓶里。
“成交。”
黑蛇被安排在厂房一楼的角落,睡一张行军床。
晚饭的时候,他端着一碗面条蹲在墙角,不说话,只是吃。吃完后自己把碗洗了,然后坐在行军床上,用一块磨石磨一把折叠刀。
“这人靠谱吗?”陈铁低声问林越。
“不靠谱。”
“那你留他?”
“因为他至少是明着不靠谱。”林越说,“比暗着不靠谱的人好对付。”
陈铁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夜里,林越去蓄水池充能。封堵后的裂缝每小时只能渗透0.3单位能量,但他需要每一滴。系统能量剩余已经不到40了,下一次裂缝打开之前,他必须攒出足够修补第二次的能量。
他坐在池底,闭着眼睛。深秋的夜风吹过池面,带着泥土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但林越听得出来——是黑蛇。
“你不睡觉?”林越没睁眼。
“睡不着。”黑蛇在池边蹲下,“你这地方,半夜比白天还热闹。那几个人轮流站岗,两个小时换一班。跟军队似的。”
“陈铁安排的。”
“那个老兵?他打过仗?”
“打过。”
黑蛇沉默了一会儿,“我闻得出来。打过仗的人身上有股味儿,洗不掉。”
林越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也闻出来了?”黑蛇问。
“闻出什么?”
“你身上也有味儿。”黑蛇说,“不是打仗的味儿。是别的。像是……死过一次的人。”
夜色中,两个人在蓄水池边对视。
林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回去睡吧。明天开始,你跟刘大勇挖壕沟。”
黑蛇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厂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
“嗯?”
“你说的那三个条件,第三条——”他没有回头,“以前有人背后捅过你?”
林越想起了前世。
天枢城陷落的那天,不是因为虚界生物太强。是因为有人从内部打开了城门。
“有。”他说。
黑蛇点点头,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