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铁准时出现在厂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的夹克,背着那个背包,围着厂房走了一圈。从外墙到院子,从结构到周边地形,走得很慢,看得很细。
林越站在院子里等他。
十五分钟后,陈铁走回来。
“选址还行。”他说,像是在评价一个新兵的内务,“北面靠山,东西开阔,南面进深够长。缺点是院墙太矮,两米二挡不住人。屋顶没有观察哨位。正门没有防撞结构。”
他顿了顿,“地下室挖得怎么样了?”
林越带他去看基坑。
地下室已经挖到了四米深,面积约两百平方米。林越的设计是分两层——上层是物资仓库和工作室,下层是紧急避难所和水处理系统。
陈铁蹲在基坑边上,用手捏了一把土,搓了搓。
“地下水位多少?”
“十二米左右。”
“通风怎么解决?”
“两进气管,一排气管,全部走隐蔽路线,出口设在北面土丘的灌木丛里。”
陈铁点点头,“想得挺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这儿需要的东西多了。光靠你一个人,六十天不完。你需要人手。”
“我知道。”林越说,“但靠谱的人不好找。”
“我有几个老战友。”陈铁说,“退伍后在本地安家的,三个。都是信得过的。”
林越没有立刻回答。
前世,陈铁也提过这几个战友。末降临后,他们试图联系过,但一个都没找到。不是死了,就是在混乱中失去了联系。这一世如果能把他们提前聚起来,对团队的实力是巨大的提升。
“人品没问题?”林越问。
“战场上背靠背交过命的。”
“那就叫来。”
陈铁看了他一眼,“你不先见见?”
“您信得过的人,我信得过。”
陈铁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当天下午,第一个人到了。
叫刘大勇,四十五岁,退伍前是工程兵,过排爆和爆破。退伍后在一家拆迁公司开挖掘机,膀大腰圆,说话嗓门大得像吵架。
“老陈你神神秘秘的,啥事非让我跑一趟——”刘大勇走进厂房院子,看见基坑里的林越,愣了一下,“这啥呢?挖地宫啊?”
“差不多。”陈铁说,“你先别问,等老孙和老郑到了,一起说。”
第二个到的是孙建国,四十一岁,退伍前是通讯兵,现在在移动公司做基站维护。个头不高,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中学老师。
最后到的是郑宏,四十八岁,三个人里年纪最大,退伍前是汽车兵,后来开了自己的修车铺。左手少了一小指——在部队时被绞盘夹断的。
四个人站在厂房院子里,加上林越,一共五个。
陈铁把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拐弯抹角。
“林越掌握了一些情报,认为今年年底之前会有一场大灾。可能是战争,可能是自然灾害,具体是什么他说不清,但规模是全球性的。他正在改造这个地方,作为避难所。我需要帮手。”
三个老兵面面相觑。
最先开口的是刘大勇,“老陈,你确定这小子没——”
“我看过了。”陈铁打断他,“数据我看过了,地方我看过了,人也看过了。我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信,是让你们帮我。”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郑宏开口了。他把那只少了小指的左手举起来晃了晃,“老陈救过我的命。他信的事,我信。”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老陈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刘大勇挠了挠头,“行吧,反正拆迁队那边也快没活了。两个月,就当帮老陈一个忙。”
林越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四个退伍军人在院子里做出的决定,想起了前世。前世,他独自一人活了七年,见过太多背叛、算计和抛弃。他不信任任何人,任何人也无法信任他。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陈铁带来了三个人,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信任。这种信任来自战场上一起流过的血,来自二十年的交情,来自某种末后再也难以建立的东西。
“谢谢各位。”林越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会让你们后悔今天的决定。”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厂房里开了一个简单的分工会议。
林越把厂房改造方案摊在临时搭的桌子上——一张收录进系统后又打印出来的详细图纸,每一处加固点、每一条管线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刘叔,您过工程兵和爆破,地基加固和地下室的石方开挖交给您。需要的设备清单我已经列好了。”
刘大勇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破石机、空压机、风镐……你小子挺懂行啊。”
“孙叔,通讯和监控系统您负责。我需要一套不被外部网络依赖的内部通讯网,以及对厂房周边五百米的全天候监控。”
孙建国点点头,“有预算限制吗?”
“没有。买最好的。”
“郑叔,您是汽车兵出身,发电机组和机械维护您最熟。我需要一套至少能撑七十二小时的备用电力系统,以及一辆改装过的运输车辆。”
郑宏摸了摸断指的位置,“柴油发电机还是汽油?”
“柴油。柴油更稳定,存储也更安全。”
“行。”
最后林越看向陈铁,“陈叔,您负责安保和物资采购。武器、弹药、防护装备——您比我懂。”
陈铁接过物资清单,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抬起眼皮看了林越一眼。
“防弹钢板?自动?你准备打什么仗?”
林越没有正面回答,“您先准备着。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不能说太多。距离末还有五十三天,现在告诉他们虚界生物长什么样、侵蚀体怎么、虚渊族是什么东西——太早了。
信任需要时间,而时间他还有。
会议结束后,三个老兵各自离开去准备。陈铁留在最后。
“你手底下有货。”他说,指的是林越列出的那些清单和图纸,“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普通建筑设计师能弄出来的。”
林越正在收拾桌上的图纸,手顿了一下。
“你打过仗吗?”陈铁问。
“没有。”
“但你画的那套防御布局,是实战级别的。”陈铁盯着他,“火力点设置、射界清理、纵深配置——这些东西,没有经历过围攻的人画不出来。”
林越把图纸卷好,放进塑料筒里。
“陈叔,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
“我知道。”陈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当兵三十年了,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林越。
“如果有一天你想说了,我在。”
然后他走出厂房,消失在夜色里。
林越站在空荡荡的厂房里,听着外面风吹过土丘的声音。
前世的七年间,他从来不敢把后辈交给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敢。背叛的代价太高,高到付不起。
但这一世,他要学会重新信任别人。
因为一个人活不下来。
一个人从来都活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