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3,第二次战斗后的第一天。
宋民生一大早就在厂房里忙活了。他给每个人做了体检——抽血、测体温、检查瞳孔反应,把数据记录在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七年的军医生涯让他养成了这个习惯,哪怕现在条件简陋,流程不能省。
“你的血压偏高。”他把听诊器从陈铁胳膊上取下来,“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
“正常的。”陈铁把袖子撸下来,“我当兵那会儿就这个数。”
“那是当兵那会儿。现在你五十三了。”
“五十三也能打。”
宋民生没接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叫下一个人。
刘大勇的各项指标正常。这个四十五岁的前工程兵壮得像头牛,昨晚打了一夜,早上起来还蹲在院子里做了五十个俯卧撑。
郑宏也正常。方岩也正常。
轮到孙建国的时候,宋民生的手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下。
“你在发烧。”
孙建国推了推眼镜,“今早起来觉得有点热。三十七度八,低烧,不碍事。”
宋民生把体温计递给他,“再测一遍。”
三十八度二。比刚才又高了零点四度。
宋民生的眉头皱起来。他翻开孙建国的血检记录——白细胞计数正常,C反应蛋白正常,没有任何感染指征。不是细菌感染,不是病毒感染。是别的什么东西。
“除了发烧,还有什么感觉?”
孙建国想了想,“昨晚打完以后,一直觉得耳朵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上来。像是……电流声。很轻,不注意听不见。”
宋民生把这条症状也记了下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坐在窗边的林越。
林越走过来,蹲在孙建国面前。
“孙叔,闭上眼睛。”
孙建国闭上眼。
“集中注意力,去听那个声音。不要抗拒它。”
孙建国的眉头皱起来。他按林越说的,把注意力集中在耳内那个细微的电流声上。声音一开始很轻,像是收音机调错了频率。但当他主动去“听”的时候,声音变大了。
不只是变大。
是变清晰了。
电流声里,有东西。不是噪音,是信息——他无法描述,但能感受到。就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一种他从没学过的语言,每个音节都陌生,但语调里的情绪他能懂。
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一些事情。
监控屏的红外感应器,昨晚被打坏的是三号,位置在壕沟东段。现在三号感应器虽然换了新的,但接线的地方接触不良——信号时断时续,监控屏上显示为绿色正常,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漏报。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件事。他今天还没有检查过三号感应器。
但他知道。他就是知道。
孙建国猛地睁开眼睛。
“三号感应器接触不良。”他的声音在发抖,“接线的地方——第二和第三线,铜芯氧化了,需要重新剥线。”
宋民生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孙建国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声音告诉我的。”
林越站起来,嘴角微微上扬。
“恭喜,觉醒了。”
孙建国的异能被林越初步鉴定为“信息感知”,D级。
能力范围:可以感知到电子设备和通讯网络中的信息流动。目前等级低,范围有限,只能被动接收附近的电子信号,无法主动入侵或篡改。但即便只是被动接收,也已经足够惊人——他不需要打开监控屏,就能“听见”每一个感应器的状态;不需要对讲机,就能“听清”队友的通讯内容。
“这是天生的谍报能力。”陈铁评价道,“在战场上,信息比值钱。”
孙建国坐在椅子上,还在适应自己身体里这个新出现的东西。电流声已经不再刺耳了,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空调的低鸣,不刻意去听就注意不到。但如果他集中注意力,方圆五十米内的每一台电子设备都会在他脑海中浮现——它们的型号、状态、数据流向,清晰得像一张实时更新的地图。
“这就是你说的觉醒?”他问林越。
“对。”
“每个人都会不一样?”
“对。”
“那你会什么?”
林越沉默了一秒,然后走到厂房墙边,把手按在混凝土上。
“这面墙,混凝土标号C25,浇筑时间是大约十五年前。东北角有轻微碳化,深度大概三毫米。墙内埋了一直径二十毫米的PVC线管,里面穿了三电线。线管在距地面一米二的位置有一个九十度弯头,弯头处的混凝土有细微裂缝——可能是浇筑时振捣不到位造成的。”
他收回手,“这就是我的能力。结构感知。”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刘大勇说,“你这能力,当初租厂房的时候是不是把房东底裤都看穿了?”
林越没接这个玩笑。他想起了前世。前世,他的结构感知异能被评为D级,因为“只能看建筑,不能打”。在那个强者为尊的末世里,D级觉醒者就是炮灰。他用七年的时间,把这项“废柴异能”用到了极致——找弱点、破防御、拆建筑、设陷阱。
没有废物的异能,只有不会用的人。
“孙叔,你的能力很强。”林越说,“D级只是起点。异能是可以进化的。”
孙建国抬起头,“怎么进化?”
“多用。在能量浓度高的环境里反复使用。还有就是——”林越顿了一下,“在生死边缘。”
孙建国的觉醒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
当天下午,第二个觉醒者出现了。
是刘大勇。
他在院子里搬水泥的时候,单手拎起了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不是扛,是拎——用一只手,捏着水泥袋的边角,像拎一袋卫生纸。
“我?”刘大勇自己先愣住了。
他把水泥袋放下,又拎起来。轻的。不是水泥变轻了,是他的力气变大了。他把手边能举的东西举了一遍——铁锹、钢筋、半桶水、郑宏的皮卡后保险杠。皮卡的屁股被他抬离地面十公分。
郑宏从驾驶室里探出头,“你拆我车呢?”
“老郑,你下来,让我试试能不能把你举起来。”
“滚。”
宋民生又忙起来了。他给刘大勇做了一轮测试,结论是力量增幅大约在百分之一百五十到两百之间,持续时间未知,副作用未知。刘大勇本人除了“有点饿”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林越把这项能力鉴定为“力量强化”,D级。和孙建国的信息感知一样,等级不高,但实用。
“工程兵加力量强化。”方岩靠在墙上,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这是老天爷赏土吃。”
刘大勇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走到那堆还没搬完的水泥旁边,一手一袋,拎起来就走。
“让让让让——这玩意儿现在跟棉花似的。”
入夜后,林越去了蓄水池。
裂缝在休眠期,能量泄漏速度降到了每小时0.8单位。他坐在池底,让系统缓慢吸收这些微薄的能量。面板上的数字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爬升:27.4……27.5……27.6。
太慢了。
距离下次涌出还有两天半,按这个速度,他最多只能攒到七十多单位,离修补所需的八十还差一点。而且修补裂缝需要时间——系统提示修补B级裂缝至少需要四小时。涌出不会等他修完再开始。
他需要备用方案。
林越闭上眼睛,把结构感知探入地下。十二米深处,那片被虚界能量污染的地下水已经扩散到了更大的范围。从蓄水池往东南方向,紫色晶体的浓度逐渐降低,但覆盖面积比三天前扩大了将近一倍。
如果地下水里的能量结晶能提取出来,能不能作为系统的补充能源?
他在脑内询问系统。
【检测到环境中的游离虚界能量。可吸收,效率取决于能量浓度。】
【当前地下水能量浓度:约0.03单位/升。】
【提取建议:需要将水体中的能量结晶富集后吸收。】
富集。怎么富集?
林越想到了宋民生的实验。系统能量可以反向中和虚界能量,把紫色晶体分解成水和惰性气体。这个过程本身是消耗能量的。但如果反过来呢?用某种方法让紫色晶体主动聚集——
他忽然想起前世见过的一个东西。
虚界能量结晶,在自然状态下是游离的。但当它们遇到高浓度的同源能量时,会主动向高浓度区域靠拢,像铁屑被磁铁吸引。
裂缝本身就是高浓度能量源。
如果他在裂缝旁边放置一个容器,里面装满被污染的地下水,水里的能量结晶会不会被裂缝吸引而聚集到容器的一侧,形成浓度高到可以被系统高效吸收的富集层?
“系统,这个方案可行吗?”
【理论可行。需测试确认。】
林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天已经黑了。厂房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他能听见刘大勇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好像在跟郑宏争论皮卡的载重问题。
他正要往回走,对讲机响了。
“林越,你来一下。”宋民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寻常的紧张。
“怎么了?”
“黑蛇。他在发高烧。”
黑蛇躺在地下室的医疗床上,脸色红,额头上敷着湿毛巾。
宋民生把体温计举起来给林越看:三十九度六。
“半小时前开始烧的。来势很猛。”宋民生压低声音,“血检一切正常。和孙建国一样——不是感染。”
林越走到床边。黑蛇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微微扩张,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黑蛇。”林越叫了一声。
黑蛇没有反应。他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快速眼动睡眠的特征。但他不是睡着了,是陷入了一种介于清醒和梦境之间的状态。
觉醒的前兆。但比孙建国和刘大勇的剧烈得多。
孙建国的觉醒是低烧加信息感知,刘大勇的觉醒甚至没有发烧,只是突然力气变大。黑蛇的反应完全不同——高烧、意识模糊、快速眼动。前世的经验告诉林越,觉醒反应越剧烈,觉醒后的能力通常越强。
但也越危险。
“宋医生,看着他。如果体温超过四十度,用物理降温。不要用退烧药——药物会扰觉醒过程。”
宋民生点点头。
林越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黑蛇的手指在抽搐,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他的嘴唇蠕动得更快了,终于发出了声音。
“……不是我的错……”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没有……不是我……”
林越没有动。他知道黑蛇在说什么。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记忆里的某个人说的。
“……眉骨……是你先动的刀……”
眉骨上的疤。左撇子,比他高半个头,刀锋从左上往右下斜切。林越第一次见面就说出这些细节的时候,黑蛇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被人看穿的不安,是因为那段记忆他从来没能说出口。
“……十八岁……”黑蛇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才十八岁……”
然后他不说话了。
体温继续上升。三十九度八。三十九度九。四十度。
宋民生拿来了冰袋,敷在黑蛇的腋下和颈部。湿毛巾换了新的,冷水一遍遍浸透。
凌晨两点,体温开始下降。
三十九度五。三十九度。三十八度五。
凌晨四点,黑蛇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不再是黑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瞳仁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觉醒者共有的特征。虚界能量已经融入了他的身体,改变了他看世界的方式。
“醒了?”林越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黑蛇转头看他。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身体。
“我睡了多久?”
“从发烧开始,大概八个小时。”
黑蛇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手指还是那五手指,关节上的老茧还在,指甲缝里的油污也还在。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梦见了以前的事。”他说,“很久以前的事。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觉醒过程中的记忆回溯。”林越说,“虚界能量在激活你大脑里沉睡的区域。那些你以为已经忘了的记忆,其实从来没有消失过。”
黑蛇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在适应某种新的感知方式。
“我觉醒的是什么?”
“你自己感觉一下。”
黑蛇闭上眼睛。厂房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浮上来。屋顶上,方岩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他在睡觉,但每隔十几秒呼吸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是侦察兵的本能,在睡梦中也在听周围的动静。院子里,刘大勇的鼾声,像一台怠速不稳的柴油机。地下室,宋民生在整理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更远处,蓄水池方向,裂缝的低频脉动,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感觉到的——像有一只手在轻轻推他的口。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个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时震动。
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感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层极淡的“光晕”——陈铁的光晕是暗红色的,像淬过火的铁;刘大勇的是土黄色的,厚重而稳定;宋民生的是浅蓝色的,净而温和;林越的……林越的光晕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于黑,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能看见……”黑蛇不知道该怎么说,“人的……颜色?”
林越的眉毛微微扬起。
“描述一下。陈叔什么颜色?”
“暗红。像铁锈。”
“刘大勇呢?”
“土黄。像泥巴。”
“我呢?”
黑蛇看着他,“深蓝。接近黑色。很深。”
林越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你的能力是‘气机感知’。能感知到其他人的能量形态和情绪状态。实用等级——B级起步。”
黑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B级。他这辈子得到过很多评价——犯、销赃者、社会渣滓、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