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
产量考核会。
这次的规格比上次高——不只是陈国栋，老板张伟明的视频连线也接进来了。他在国外出差，但每个月的考核结果他要亲自听。
会议室多了一块大屏幕，上面是张伟明的脸——四十出头，戴眼镜，看着挺和善的。
沈梦瑶照例坐在角落当记录员。
陈国栋坐主位，表情比上次沉了不少。赵德胜坐在他旁边，手指不停地搓着桌面——他紧张。
"开始吧。"张伟明在视频里说，"B线先。"
刘建军照例念了数据。B线一切正常。
然后到我。
"A线上个月产量28,650台，比计划低了5%，比上月有所回升。"我翻到第一页，"良品率94.1%，比上月提升了0.9个百分点。人效——"
"等一下。"陈国栋打断了我，推了推眼镜，"小林，你说A线产量28,650台？"
"是的。"
"赵主管报上来的数字是27,200台。差了一千多台。"
来了。
陈国栋主动提了这个差额——他以为这是上次的套路重演，想在老板面前再给我一次难堪。
但这次不一样了。
"陈副厂长，"我翻到第二页，"28,650台是MES系统的设备计数器数据。27,200台是赵主管的手工报表数据。两个数据确实有差额——1,450台。"
赵德胜的脸色开始变了。
"上次汇报会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说让我和赵主管私下核实。"我看了赵德胜一眼，"我核实了。结果如下——"
我翻到第三页。
一张对比表：MES系统数据、产线手工报表、品检抽检数据、仓库入库数据——四组数据并排列出来。
"MES系统显示生产了28,650台。品检抽检了其中的1,430台，判定报废287台。但仓库入库的报废品——只有142台。"
"差了145台。"张伟明在视频里说。
全场安静了。
"这145台报废品，"我的语气没有加重，还是平平的陈述，"既没有在仓库里，也没有在产线上。它们凭空消失了。"
赵德胜的额头开始冒汗。
"而且这不是个别现象。"我翻到第四页——过去六个月的数据对比，每个月都有差额。最多的一个月差了310件，最少的也有90件。
"六个月累计差额——1,127件。"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
陈国栋的表情僵住了。他没想到我会在老板面前捅这个——不，他以为我上次被他压住了，以为我会乖乖做产量目标，不会再碰数据。
但他算漏了一点——上次压我，是因为老板不在场。
今天老板在。
"赵主管，"张伟明在视频里开口了，"你解释一下？"
赵德胜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张总，这个……这个数据可能有误差——设备计数器不准确，品检的抽检也有误差——"
"六个月连续有误差？"张伟明的语气没变，但眼神冷了，"而且都是少不是多？每个月都凭空少了几十上百件？"
"我……"
"赵主管，"我把U盘进电脑，投影切到了一张照片——回收商刘胖子那里拍到的收据。
赵德胜的签名。华辉A废电容。300件。期是上上个月。
"这是开发区宏泰电子回收站的收据。上面有赵主管的签名。"
赵德胜的脸一瞬间白了。
白得像纸。
"你——你怎么——"他的声音变了调，"你这是私自调查！你没有权力——"
"报废品的管理属于生产部的职责范围。"我关掉投影，"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工作职责。"
"你！"赵德胜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在抖，"你才来几天？你就想把我弄走？我在这厂里了十年——十年！你算什么东西！"
"赵德胜！"陈国栋终于开口了。
"表哥——"
全场石化。
赵德胜叫了一声"表哥"。
他在老板面前叫了陈国栋"表哥"。
张伟明在视频里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赵德胜，你先出去。"张伟明说。
赵德胜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的白变成了灰。
"出去。"张伟明重复了一遍。
赵德胜看了陈国栋一眼。
陈国栋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看。
赵德胜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时候他撞到了门框——不是没看到，是腿软了。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陈国栋、刘建军、沈梦瑶、我。
张伟明在视频里沉默了五秒。
"国栋，赵德胜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陈国栋推了推眼镜，表情恢复了平静。
"张总，我之前不知道报废品的事。赵德胜是A线的老人了，我一直信任他。这件事——是我的管理疏忽。"
切割了。
赵德胜叫他表哥都没用。
在利益面前，血缘关系一文不值。
"林部长，"张伟明看着视频里的我，"辛苦了。赵德胜的事我会让人事部处理。你继续做好A线的工作。"
"好的，张总。"
会散了。
——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沈梦瑶靠在墙上等我。
"完美。"她说。
"陈国栋会恨我。"
"他已经恨你了。但赵德胜叫了那声'表哥'，暴露了他们的关系——这是意外收获。"
"张伟明心里有数了。"
"有数是有数，但他不会对陈国栋怎么样。陈国栋是他小舅子——老婆的弟弟。"
"所以赵德胜是替死鬼。"
"赵德胜是弃子。"她纠正了我，"陈国栋会用赵德胜的事来堵老板的嘴——'你看，出了问题我立刻处理了。'他的位置稳如磐石。"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但至少——A线清净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今晚别出去。待在宿舍。赵德胜那种人——狗急了会跳墙的。"
——
晚上回到宿舍，手机炸了。
秦可儿发了十几条语音，全是兴奋的大喊大叫——"辰哥你太牛了！""赵德胜当场腿软！""听说他叫了陈国栋表哥哈哈哈哈！"
刘美珊的消息只有一条——
"我的男人赢了。"
后面一个红唇的表情。
苏小婉的消息更简单——
"部长真厉害！(ᵔ·͈༝·͈ᵔ)"
还是那个颜文字。
但今天这个颜文字看起来比平时更用力——仿佛它在替苏小婉拍手。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
赵德胜——完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背后的陈国栋——才是真正的对手。
而陈国栋背后……
沈梦瑶提到过华辉集团。
这潭水——比我看到的还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