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
离周五的汇报会还有两天。
我在办公室加班到九点，把所有数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报告。A线过去三个月的真实产能、良品率、人效——全部用原始数据重新计算。
和赵德胜报上去的版本一比，差距大得像两条线在说两个故事。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但沈梦瑶说得对——周五不能亮牌。陈国栋想在会上给我挖坑，我得绕过这个坑，同时不暴露手里的底牌。
正想着，手机震了。
秦可儿："辰哥，加班呢？"
"嗯。"
"出来喝一杯？我请。"
"喝什么？"
"啤酒。商业街巷子里有个大排档，露天的，风很凉。"
我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两秒。
"十分钟。"
——
大排档在商业街后面的小巷子里，几张塑料桌子支在路边，头顶拉了一串灯泡，老板是个光膀子的大叔，炒菜的铁锅颠得震天响。
秦可儿到得比我早。
她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面前已经摆了两瓶啤酒和一盘毛豆。
今天没穿马丁靴——换了一双白色帆布鞋，黑色短裤，一件洗得有点旧的灰色背心。背心的肩带窄，右肩的纹身完全露在外面。
路灯下面，暗红色的玫瑰在她的皮肤上像活了一样。
"来，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子。
我坐下，拿起啤酒碰了一下她的瓶子。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累了？"我问。
"还好。品检室今天出了点事——赵德胜让人把一批不良品混到良品里重新过检，被我手下的人拦了。"
"他越来越急了。"
"可不是嘛。"她剥了一颗毛豆扔进嘴里，"他知道你在查他，所以想在周五之前把数据抹平。但品检这一关他过不了——我不让他过。"
"你不怕他找你麻烦？"
"他找过。"她嗤了一声，"今天下午他跑来品检室，笑嘻嘻地说'可儿啊，那批货你行行好放一放'。我说'赵主管，品检标准是厂里定的，你让我放水，你给我开条子盖章？'他脸都绿了。"
我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赵德胜碰上你，也算倒了八辈子霉。"
"那是。"她举起啤酒又灌了一口，"我这人就一个优点——不怕事。谁来惹我，我比他更横。"
我们喝了一阵，聊了一些厂里的事。
她说起品检室的情况——四个品检员加她一个组长，都是女的。赵德胜以前经常到品检室来，借着查数据的名义找女孩子搭话，说些半荤不素的笑话。
"有一回他拍我肩膀，我直接把他手甩了。"她用筷子搅着碟子里的辣椒油，"他从那以后就不敢碰我了。但他换了个招——开始在背后说我'不好相处、不配合生产'。"
"你知道他说你什么？"
"知道。"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在厂里待过的女孩子都知道——男人嘴里的'不好相处'就是'搞不定'。搞得定的叫'人美活好脾气好'，搞不定的叫'母老虎'。"
她喝完了第二瓶，又开了一瓶。
"你慢点。"
"没事，我酒量好。"
她确实酒量不错。三瓶啤酒下去，脸红了一层但眼神还是清的。到了第四瓶的时候——
"辰哥，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宏城？"
"你说过，老乡介绍的。"
"那是原因之一。"她把啤酒瓶在桌上转了一圈，"另一个原因是——我在深圳分手了。"
她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谈了两年的男朋友。也是厂里的，产线上认识的。人高马大的，说话好听，天天接我下班，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她停了一下，剥了一颗毛豆，没吃，捏在手指之间。
"后来发现他同时跟线上另外两个女孩在一起。我去找他，他说什么——'大家都是打工的，玩玩而已，你别当真。'"
"。"
"可不是嘛。"她把那颗毛豆弹出去，"我当时直接一巴掌扇过去。然后收拾东西走了。连宿舍里的东西都没拿完。"
"所以你来了宏城。"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她拿起第四瓶啤酒，灌了一大口，"从那以后我就不信男人的嘴了。说什么爱你一辈子，说什么只有你一个——全是狗屁。"
她说"狗屁"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旁边桌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所以你对我这么直接？"
"什么意思？"
"你撩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遮遮掩掩的，你是直接把牌摊在桌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得挺准。"她晃了晃啤酒瓶，"我不喜欢绕弯子。喜欢就说喜欢，不喜欢就滚蛋。玩暧昧那套我学不来，也懒得学。"
她仰头把第四瓶喝完了。
放下瓶子的时候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我。
她确实有点醉了——眼皮比刚才重了一点，说话的速度慢了半拍。
"辰哥。"
"嗯？"
"你觉得我这种女的——在厂里能嫁出去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她用手指在桌上画圈圈，"纹身、脾气差、嘴巴毒、不会撒娇——这种女的在厂里没人要的。"
"谁说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连我妈都说——'你那个脾气，以后谁敢娶你。'"
她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别管我，喝多了瞎说。"她使劲摇了摇头，"走了走了，回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我送你。"
"不用——"
"别逞强。"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犟。
从大排档走到厂区，十来分钟的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脚步越来越歪，身体往我这边倾。我扶着她的胳膊，她的手臂靠在我的手掌里，皮肤被晚风吹得凉凉的。
走到厂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辰哥。"
"嗯？"
她没说话，而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沉甸甸的，带着啤酒味和微微出汗的体温。
"你别动。"她闷闷地说，"就靠一会儿。"
路灯在我们身上拉出两条影子。
厂区的铁门关了一半，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她靠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我看到了。
"辰哥，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对你直接。"
"嗯。"
"因为你是我来这个厂之后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信的人。"
她说完没有等我回答，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个品检流程改完了记得给我回签。明天。"
她转过去了。背心的带子在她肩膀上晃，纹身在路灯下若隐若现。
脚步不太稳，但走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楼道口。
然后转身走回4号楼。
开门进宿舍，肩膀上还残留着她刚才靠过的温度。
手机亮了。
刘美珊："睡了吗？"
"还没。"
"明天中午食堂等你。有话说。"
没有表情，没有波浪线。
又是这种净净的一行字。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看到了这几天我跟秦可儿走得太近了。
该来的总会来。
我把手机放下，闭上眼。
脑子里两种味道交替出现——
刘美珊的洗衣液和体温。
秦可儿的薄荷和啤酒。
一个温的，一个凉的。
都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