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闻到了枕头上一缕淡淡的洗发水味。
刘美珊昨晚坐过的那个位置，被单都还有一点点皱褶。
我盯着那块皱褶看了两秒，然后起来洗脸刷牙。
到办公室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五十。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还有一张便利贴——
"部长早！怕你不知道食堂几点开门，先垫肚子 :)"
字迹不是刘美珊的。很小很圆，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没有署名。
我扫了一眼窗外的产线。刘美珊还没来，她的工位空着。
但靠近窗户这边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正飞快地低着头，低得像要把脸埋进线路板里。
马尾甩了一个弧度。
我没深想，吃完早餐开始正事。
A线的产量数据有问题——上个月比前三个月的均值低了12%，但报废率只降了0.3%。要么是赵德胜在放水，要么有人在数据上做手脚。
八点半刘美珊来了。
她今天的工服扣好了——全部扣好了。但她把工服改了，收了腰。那件本来宽松的蓝灰色工装穿在她身上，硬是勒出了一道S形的弧线。
她经过我办公室窗户下面的时候脚步慢了两秒，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躲。
她笑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看懂了口型——
"早。"
然后她走了。
马尾辫一甩，腰一扭，走进了产线。
这一整个上午我都在忙。赵德胜在报表上动了手脚，这事我已经有七成把握了。但不急着捅破，我需要更多证据。
中午去食堂吃饭。
刚端着餐盘坐下，赵德胜的托盘就啪地放到了我对面。
"林部长，"他推了一盘红烧肉过来，笑得很假，"昨天我说话冲了点，给你赔个不是。"
突然示好比当面骂人更让人不舒服。
"赵主管客气了。"我夹了一块肉，"A线上个月产量比B线低了8%，这个月压力不小吧？"
他笑僵了一瞬。
"产量的事嘛……情况比较复杂。部长你刚来——"
"我翻了三个月的报表。"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产量逐月下滑，但工时没变。赵主管，是人效出了问题？还是别的原因？"
赵德胜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林部长，我劝你一句——刚来，别急着查账。这厂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他说完端着红烧肉走了。
下午两点回到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一瓶矿泉水。还是那个圆圆的字迹："天热多喝水 :)"
还是没署名。
我透过玻璃往产线上看——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又在偷看我。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像触电一样低下头，手里的烙铁歪了一下。
我拿起水喝了一口，没再往那边看。
这时候我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拉走了——沈梦瑶的好友申请还挂在那里。
我想了想，点了通过。
她秒回："林部长，方便说话吗？"
"打字。"
"长话短说。你来之前的那个部长，不是被赵德胜气走的。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见面再说。今晚7点，食堂后面停车场。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过了好几种可能。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
下午四点半，A车间出了一件小事。
我正在核算数据，透过窗户看到赵德胜站在一个工位前面，叉着腰，正在骂人。
被骂的——是早上偷偷给我送早餐的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
苏小婉，19岁，来厂里三个月。我在花名册上看过她的名字。
赵德胜的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见了——骂她虚焊了一块板子，骂她不想就滚蛋。
一块板子的虚焊，品检返工就行了，本不算大事。
但赵德胜吼得跟她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我推门出去。
"赵主管，什么情况？"
赵德胜看了我一眼："这小姑娘虚焊了一块板子——"
"她的良品率98.7%，A线最高。"我翻出手机上的数据，"你整条线平均才93.2%。你不反省自己的管理，冲一个良品率最高的人发火？"
车间安静了。
赵德胜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蹦出来。
"员工犯了小错，指导纠正就行，不是当众吼的。"我转身看苏小婉。
她低着头，睫毛在抖。眼眶红了，一滴眼泪挂在眼角摇摇欲坠。
瘦瘦小小的，工服在她身上晃荡得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我从口袋里抽出纸巾递过去。
"没事了，回去活吧。"
她接纸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冰凉的，在发抖。
她抬起头看我。
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水光一片。鼻尖也红了，整张脸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嘴唇抿着，想说谢谢但声音从喉咙里出不来。
最后挤出来三个字："谢谢……部长。"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路过赵德胜的时候没看他，只说了一句："周一开产量分析会，你准备一下。"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关上。
耳边还回荡着刚才那一幕。不是因为怼了赵德胜——那种人好对付。
是苏小婉抬头看我那一眼。
那双湿漉漉的、红红的、带着感激和委屈的眼睛。
那种眼神——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手机震了。微信——陌生号码。
"部长，谢谢你……"
苏小婉。行政花名册上的号码，她偷偷存了我的。
"不客气。"
过了很久才回一条："我以后会更努力的，不给你丢脸。"
"你良品率全线最高，不会丢脸。"
又过了很久——
"嗯！(ᵔ·͈༝·͈ᵔ)"
我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就到和沈梦瑶约定的7点。
另一边，刘美珊的微信也来了——
"部长你今天怼赵德胜的样子好帅！整个A线都在说！"
下面一条："耳环什么时候还我呀？今晚去拿行不行～"
两个女人，同一个晚上，都要见我。
一个在暗处递消息，一个在明处递秋波。
我把手机扣过去。
先去见沈梦瑶。刘美珊的耳环——她说了后天来，今天才第二天。
但这个女人的问题是……她从来不按她自己说的计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