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宏城像个蒸笼。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华辉电子厂大门口,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门卫查了我的证件,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进去左拐,找行政。"
我叫林逸辰,28岁,今天是我到这个厂当生产部长的第一天。
手续办得很快。行政主管把我领到A车间,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一股焊锡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热气扑了过来。
两百多号女工坐在流水线前,手上的动作飞快,嘴里嗡嗡嗡地说着闲话。看到有陌生男人进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
"帅哥是新来的吧?"
"哎呀好年轻。"
"看什么看,手上的活儿呢!"
一片笑声从产线上飘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黑脸壮汉从车间尽头走过来了。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工服袖子撸到肩膀,走路带风。
赵德胜,A车间主管,在厂里了十年的老油条。
他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就你?"他的嗓门大得半个车间都听见了,"这么嫩,能管得住我八百号人?"
行政主管赶紧打圆场。赵德胜本不理,拍了拍桌子:"我在这厂里十年了。上面空降一个毛头小子来当部长,不知道是谁拍的脑袋。"
车间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全是议论。
我看着赵德胜,没发火。
"赵主管辛苦了,"我笑了笑,"改天请你喝酒。今天先让我认认路。"
他没料到我这反应,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行政主管带我转了一圈就撤了。我站在产线入口,正准备去找自己的办公室——
一个人从A线中段站了起来。
她起身的动作很慢。
先是一头栗色长发从工帽下面散出来,然后是一张白净的脸,眼尾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三分笑。
她的工服扣子开了两颗。
不是忘了扣——是故意解开的。领口敞着,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锁骨和一条深深的沟。那种白不是苍白,是养出来的、带着油光泽的白。
她朝我走过来。
走路的时候腰肢轻轻一扭一扭的,不夸张,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恰到好处的节奏上,像踩着看不见的音乐。
整条产线的女工都在偷看。
"部长好。"她停在我面前,歪了歪头,长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她露出来的锁骨。
"我是A线组长,刘美珊。"
她伸出手来。指甲涂着淡粉色,手指又白又细,看着就软。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心带着点,温温热热的。这一握比正常的握手久了那么两三秒——不是我不松手,是她没松。
松开的时候,她的指尖从我掌心划过去。
就像一羽毛,从手心的正中间,慢慢地、轻轻地划到指尖。
我的手心痒了一下。
那种痒不是皮肤上的痒,是从掌心一路窜到口的那种。
"欢迎你来我们厂。"她收回手,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正常,任谁都挑不出毛病。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笑容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刘组长,"我清了清嗓子,"回头跟你了解一下产线情况。"
"随时都可以。"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却低了半度,只有我能听见,"我就在这里,部长什么时候找我,我都在。"
她转身回了工位。
我目送她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足够我接住。
像一细线,从她的眼睛牵到我的口,拉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继续活了,长发垂下来,遮住了那两颗没扣上的扣子。
我拿着钥匙找到了部长办公室。巴掌大的房间,铁桌子,旧电脑,窗户正对着A车间——也就是说,只要我抬头,透过玻璃就能看到刘美珊的工位。
不知道是谁安排的。
我坐下来翻桌上的文件,看了不到十分钟,手机震了。
微信好友验证。备注写着:"A线刘美珊,部长加一下嘛~"
后面一个撒娇的表情。
我点了同意。
她秒回了一条:"部长,你宿舍分好了吗?"
"分了,4号楼302。"
"巧了(ᵔ·͈༝·͈ᵔ) 我住3号楼,就在你隔壁那栋。"
我还没回,她又来了一条——
"部长你晚上睡觉关不关窗?"
这问题莫名其妙。我打字:"关啊,怎么了?"
她隔了几秒才回,就一行字:
"没什么……就是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想找个人聊聊天。"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窗外传来下午上工的铃声。我一抬头,透过玻璃正好看到刘美珊回到工位上。
她好像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偏过头来,隔着那层玻璃冲我弯了弯嘴角。
然后低下头活了。
我收回目光,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一天上班,事情一大堆——赵德胜那个老油条要对付,产线数据要摸底,月底考核要准备。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刘美珊那只手指从我掌心划过的触感。
那一小片皮肤到现在还在发烫。
我在办公室坐到天黑,处理完今天的文件,关了灯准备走。
手机又亮了。
不是刘美珊。
是一个陌生号码的好友申请。
备注:华辉电子厂——沈梦瑶。职位:总经理秘书。
验证消息只有四个字——
"林部长,我们需要谈谈。"
总经理秘书,主动找一个刚来的部长"谈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点通过。
但我知道——这个厂里的水,比赵德胜让我看到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