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赵德胜找了陈国栋。
我不在场,但沈梦瑶在。
十点半,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赵德胜刚从副厂长办公室出来,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后面一条:"陈国栋给你安排了周五汇报的议程,让你做A线的产能分析。"
"正常流程?"
"不正常。以前月度汇报没有产能分析这一项。他是想在会上给你出难题。"
我想了想。
"他想让我在会上出丑?"
"不只是出丑。如果你的数据和赵德胜报的数据对不上,他会反过来说你工作不认真、数据采集有误。然后以此为由给你一个书面警告。"
"新来的部长被书面警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在试用期就有了污点。后面他想赶你走就有理由了。跟上一任一模一样。"
好一个套路。
我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A线所有的产能数据——不是赵德胜报的那一版,是我自己重新算的。每工时、每班产量、人效、良品率、报废率,全部用原始数据还原。
这一整理就是一上午。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秦可儿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没打招呼,直接坐下,像是天经地义。
"辰哥,你听说了没?周五汇报会陈国栋要来。"
"听说了。"
"他要搞你。"
"我知道。"
她夹了一筷子菜嚼着:"你慌不慌?"
"不慌。"
"装。"她用筷子戳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看你一上午都在算数据,连品检室都没来。"
"忙。"
"知道你忙。"她压低声音,"所以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她从工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塞进我的手里。
"这是什么?"
"过去六个月品检室的完整数据库。不是报表上那种整理过的——是原始数据,每一条抽检记录、每一个不良品编号、每一次返工记录。"
"这东西你有权限拷?"
"品检数据本来就归品检员管理。"她挑了一下眉毛,"我只是做了个备份。"
我攥着U盘。这个东西的价值,可能比沈梦瑶给的那个信封还大。沈梦瑶的证据指向陈国栋的采购猫腻,而秦可儿的数据——直接指向赵德胜的报废品倒卖。
"谢了。"
"请吃麻辣烫就行。"她站起来端餐盘,"对了——"
她弯腰凑到我耳边。
薄荷味的呼吸扫过我的耳廓。
"下午三点我去你办公室,有个品检流程要改。"
说完直起身走了。
旁边几个男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
下午三点,秦可儿准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品检流程。"她拍了一叠文件在我桌上。
我翻了翻——确实是品检流程修改的建议书,格式正规,内容详实。她不是来走过场的。
"这个改动不错。"我指着其中一条,"抽检比例从5%提到8%,能减少漏检。"
"那当然,这是我熬了两个晚上写的。"她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凑过来看文件,"你看第三页——"
她伸手翻文件的时候,身体往我这边倾了过来。
她今天穿的还是工服,但领口那两公分的改造让锁骨全露在外面。这个角度看下去,锁骨右侧的纹身比平时看得更清楚——暗红色的玫瑰花瓣,从锁骨的凹陷处绽放开来,花茎上的刺和藤蔓延伸到肩膀的方向。
"看够了没?"
"我在看文件。"
"你在看我的纹身。"她把椅子往后一推,歪着头看我,"辰哥,你是不是对我这个纹身特别好奇?"
"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我就随口给你看呗。"
她说着——
伸手拉了一下工服的领口。
不是往上拉——是往下。
手指勾着布料的边缘,往右肩的方向拉开。工服滑下来一截,露出整个右侧锁骨和肩膀的上方。
纹身完整了。
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玫瑰,花心在锁骨正中间,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最大的一片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头。花茎沿着锁骨的线条蜿蜒,上面带着几利刺。藤蔓从花茎分出来,向下延伸——
延伸到被工服挡住的地方。
"看到了吧?"她松开手,工服弹回去遮住了一半,"玫瑰。带刺的那种。"
"为什么纹这个?"
"因为好看。"她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撕了包装塞嘴里,"也因为我就是这种人——好看,但扎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不是刘美珊那种勾人的欲拒还迎,是一种摆在明面上的坦荡——我就是这样,你接不接受?
"你纹身的时候多大?"
"十八。中专刚毕业那年。"她嚼了一下棒棒糖,"在深圳找了个纹身师,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纹的时候疼得我把纹身师的胳膊掐紫了。"
"后悔过吗?"
"没有。"她想都没想,"后悔的事情我不做。做了的事情我不后悔。"
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
"品检流程的事你签个字就行,我拿回去存档。"
我签了字递给她。
她接文件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碰到就收回去了,不像刘美珊那样故意停留。
但就是这种"碰到就走"的触感,比停留更让人在意。
因为你不确定她是不小心的,还是故意的。
"辰哥,周五汇报会你扛得住吧?"她走到门口回头。
"扛得住。"
"需要品检数据撑场子,跟我说。"
"好。"
"还有——"她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棒棒糖的杆子从嘴角翘出来,"下次看我纹身的时候,别装作在看文件。直接看就行了。我不介意。"
她转身走了。
马丁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咚咚咚,节奏感十足。
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她给的U盘。
窗外的产线上,刘美珊正在工位上活。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我的办公室——
然后看到了秦可儿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背影。
隔着一层玻璃,我看到刘美珊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快了一截。
焊锡的烟在她头顶飘了一缕。
我把U盘进电脑,开始整理数据。
周五的汇报会——陈国栋要给我出难题,我就把这道题变成他自己的难题。
手机震了。
苏小婉的消息:"部长,明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红烧排骨,我帮你打一份好不好?"
我回:"好。谢谢。"
她隔了一分钟才回——
"嗯!(ᵔ·͈༝·͈ᵔ)"
同一个表情,同一个符号。
从第一天到现在,苏小婉的回复永远带着这个颜文字。
小心翼翼的、笑眯眯的、生怕打扰到你的那种乖。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像刘美珊或者秦可儿那样——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也许她永远不会。
有些人的喜欢,就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等你自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