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商业街。
麻辣烫店在街尾，新开的，招牌上写着"辣得过瘾"四个大红字。店里不大，十来张桌子，塑料凳子，头顶吊扇呼呼转。
秦可儿已经到了。
她换了衣服——上面一件黑色的宽松T恤，领口大得能看到整片锁骨和肩膀的轮廓。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短裤，膝盖上方两个洞，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皮肤。
脚上是一双黑色马丁靴。
大热天穿马丁靴——这姑娘跟别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冰啤酒，看到我走进来，举起杯子晃了一下。
"以为你要放鸽子。"
"我说了来就来。"
"那可不一定。你们当领导的，说话跟放屁似的。"
我坐到她对面。
麻辣烫已经选好了——两份满满当当的菜，肉丸、牛肚、鸭血、蘑菇、土豆片，堆在不锈钢盆里冒着热气。
"你怎么知道我吃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男人都吃肉。"她拿筷子夹了一块毛肚甩到我碗里，"尝尝，这家的麻辣锅底特别正。"
我吃了一口，确实辣。舌头尖一阵发麻，从嘴里一路辣到胃里。
她看我的表情，哈哈笑了："能吃辣？"
"能。"
"那就对了。不能吃辣的男人没意思。"
她拿起啤酒咕咚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跟刘美珊吃烧烤时一样——出了工厂的女人都是另一副模样。但秦可儿的"另一副"比刘美珊更放得开。她嗓门大，笑起来不捂嘴，吃东西快，说话直来直去。
"你来厂里多久了？"我问。
"一年半。"她用筷子搅着麻辣烫，"中专毕业出来打了两年工，在深圳待过，东莞待过，去年来的宏城。"
"怎么来华辉的？"
"有个老乡在这儿，说活不重钱还行。"她嗤了一声，"来了才知道，钱是不错，但赵德胜那条狗天天在车间里找茬。品检室的人他不敢直接骂，但总挑我们检出的不良品说事儿，嫌我们卡太严影响他的产量。"
"他扰过你？"
"他？"她抬眼看我，嘴角一歪，"他不敢。他第一天冲我嚷嚷的时候我把品检印章拍他桌上了——你品检不过我不签字，你的货出不了。他当场就软了。"
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比我硬气。"
"那当然。"她仰起下巴，"我从小就不惯着别人。谁对我横我比他更横。"
她说完低头吃了两口，然后突然放下筷子，用胳膊肘撑在桌上，凑近了看我。
"林部长——不对，你让我叫什么来着？"
"叫名字。"
"林逸辰。"她试了一下，"逸辰？辰哥？还是小林？"
"随你。"
"那我叫你辰哥。"她咧嘴一笑，"美珊姐叫你逸辰哥，我得跟她区分开。"
"你怎么知道她叫我什么？"
"全厂都知道。"她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刘美珊是全A线最漂亮的组长，你是新来的年轻部长，你俩的事从你来的第一天就有人传了。"
"什么事？"
"你跟我装。"她用筷子头点了一下我的手背，"不过我不在乎这些。谁跟谁好关我什么事。我只关心你是不是真的想查赵德胜。"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像前几个部长。"她的表情认真了一点，"前面来的那几个，要么被赵德胜吓跑了，要么被陈国栋收编了。你是第一个看数据看出问题还敢追的。"
"你知道的不少。"
"品检室什么都知道。"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马丁靴的鞋底蹭了一下我的小腿，"我们每天过手的数据最多，谁的线出了问题，谁的货有猫腻，品检第一个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报？"
"报给谁？"她哼了一声，"赵德胜是陈国栋的人，陈国栋是副厂长。我一个品检员，报了有用吗？不如留着当筹码。"
"筹码？"
"对。"她盯着我的眼睛，"等一个值得交的人，把筹码给他。"
她说"值得交"三个字的时候，眼神很直，不闪不躲。
和刘美珊不一样——刘美珊的眼神是勾人的，像一线，慢慢地、软软地缠过来。秦可儿的眼神是砸过来的，直接、用力，像扔了一块石头到你口。
"品检数据的电子版我回去发你。"她把话题拉回来，"纸质版明天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查赵德胜的时候带上我。"
"为什么？"
"因为他骂过我手底下的人。"她的语气突然冷了一度，"品检室有个小姑娘，才来两个月，赵德胜嫌她检太慢，当着全车间的人骂她'笨得跟猪一样'。那小姑娘当天晚上就辞职走了。"
她攥着筷子，关节微微发白。
"她才十九岁。第一份工作，被一个男人这么骂。你说她以后还敢不敢上班？"
我没说话。
她缓了口气，把筷子放下来："所以我说——赵德胜这种人，不是查他数据的问题，是得让他再也没机会骂人。"
"我记住了。"
她看着我，好像在判断我这句话有几分真。
过了两秒，她笑了，笑容里的锋利收了回去，又变成了那个叼着棒棒糖嬉皮笑脸的辣妹。
"辰哥，你这人不错。"她举起啤酒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碰杯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指节。不是刻意的——但也没有刻意避开。
两个人吃到八点多。她喝了三瓶啤酒，脸上泛了一层粉色的红，但眼神还是清亮的，没醉。
出了店门，晚风吹过来，她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T恤随着她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小腹和腰侧的一小块皮肤。腰很细，但不是刘美珊那种柔软的细，是带着一点紧实线条的细，像经常运动的人。
"你之前说你纹身——"我说了一半又停住。
"怎么？想看？"她侧过头来，嘴角勾起来。
"你白天在品检室露了一截，没看清。"
"那当然。"她拉了一下T恤的领口——没往下拉，只是调整了一下位置，但锁骨右侧的纹身露得更多了。
暗红色的玫瑰，花瓣张开着，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肩膀的方向。花茎上带着刺和藤蔓，线条流畅，不是那种街边小店的纹身，看得出花了钱。
"好看吗？"
"好看。"
"这只是一半。"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完整的从这里到这里。"她的手指从右肩划到右边口上方的位置。
"那另一半——"
"另一半？"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挑衅，"那得看你有没有机会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马丁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咚咚响。
走了几步回头冲我喊了一句：
"辰哥——品检数据晚上发你！别睡太早！"
然后甩了甩手，消失在商业街尽头的路灯下面。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她的背影——短发、宽T恤、马丁靴，走路带风，跟这条街上所有穿碎花裙的女孩都不一样。
回到宿舍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好几次。
秦可儿发了四张品检记录的截图，后面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背景音是吹风机的声音，她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报废品那个数据你仔细看——特别是七月份的——差额最大的——"
吹风机声太大了，后面几个字没听清。
我回了一条："收到，明天聊。"
她秒回："好嘞辰哥，晚安 "
我把品检数据存好，正准备关灯——
手机又亮了。
刘美珊："数据对完了？"
"对完了。"
"那条黑裙子我今天试了一下，好像有点紧。"
"……"
"开玩笑的。晚安。"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黑裙子。
她说了一句黑裙子，然后说开玩笑。
刘美珊从来不开玩笑。她每一句看起来像玩笑的话，都是在试探。
我闭上眼。
枕头上已经没有她洗发水的味道了——被时间冲淡了。
但脑子里多了一股薄荷味。
是秦可儿棒棒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