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废品的数据越查越不对。
秦可儿给我的品检记录和产线的报废入库单一比对,问题就像纸上的墨渍一样明显——赵德胜每个月都把一批"报废品"从正常流程里截走了。
七月最离谱,品检记录的报废送检是890件,但入库单上写了1200件。多出来的310件,既没有走品检,也没有进仓库。
它们凭空消失了。
或者说——被赵德胜变成了钱。
我需要去仓库核实一下实物。
下午两点,我拿着盘点单去了B区仓库。
仓库在厂区最东边,两排铁皮棚子,里面堆满了原料、半成品、成品。灯光昏暗,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空气里漂浮着纸箱子和焊锡的味道。
仓管老吴拿着钥匙给我开了报废品仓的门,说了句"林部长随便看"就回去打瞌睡了。
报废品仓比想象中小。三排货架,上面摆着标了期的周转箱,每个箱子外面贴着报废单。
我从最近一个月的开始翻。
翻了十五分钟——数果然对不上。七月那一批,箱子上贴的数量写着1200,但箱子里的实物我粗略数了一下,最多八百出头。
差的那三百多件,连影子都没有。
我正蹲在地上拍货架标签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辰哥?你在这儿呢?"
秦可儿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拎着一叠品检报表。短发被外面的风吹得翘了一边,嘴里还叼着一棒棒糖——今天是橙色的。
"你怎么来了?"
"老吴说你在盘报废品仓,我寻思把纸质的品检底单也给你拿过来,省得你来回跑。"她走进来,蹲到我旁边,把报表摊在地上,"你看,七月这一批——"
她的手指点在报表上。
蹲着的姿势让她的T恤领口又往下坠了——锁骨全露出来了,纹身的玫瑰花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深了一度。领口再往下——
我移开目光,看报表。
"数量对不上。"我说。
"废话。"她把棒棒糖,"赵德胜每个月截走的量不一样,少的时候一两百件,多的时候三四百件。我估计他在外面有固定的收货渠道——"
话没说完,仓库的灯灭了。
啪。
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仓库没有窗户,铁皮棚子一关灯就是彻底的黑。
"——"秦可儿骂了一声,"跳闸了。"
"别动,我打手电。"我掏手机开闪光灯。
手电筒的光照出来的那一秒——
我发现她蹲得太近了。
手电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的脸上,鼻子和下巴的轮廓被光勾出来,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你别拿灯照我脸,跟恐怖片似的。"她抬手挡了一下光。
"等一下,我去看看配电箱。"
我站起来的时候脚底打滑——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洒了一点水,鞋底一滑,身体往前倒。
秦可儿正好在前面。
我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手掌按在了她身后的货架上——
但身体的惯性没刹住,整个人几乎压到了她身上。
她被我一挤,后背靠上了货架。
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面积——比任何一次和刘美珊的接触都大。
我的左手撑在货架上,右手还举着手机。手电的光打在天花板上,反射下来的微光刚够看清她的脸。
她仰着头看我。
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薄荷味的,热的。
她的口贴着我的,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比正常快。
或者那是我自己的。
分不清了。
"你——挺重的。"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抱歉。"我往后撤。
她伸手按住了我的口。
不是推——是按住。
五手指张开,掌心贴着我的膛。
"别动。"
"……"
"你心跳好快。"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声音带着气,"辰哥,你紧张了?"
"地滑。"
"地滑所以心跳快?"
她的手没有收回来。手心的温度透过T恤传进来,像一块烧热的铁贴在口。
"秦可儿。"
"嗯?"
"松手。"
她没松。反而多用了一点力,手指微微收拢,攥住了我T恤的布料。
"你刚才看我领口了。"
"没有。"
"你有。"她的语气笃定,"男人偷看的时候眼睛会往下飘半秒。你飘了。"
我没说话。
她终于松了手,把我的T恤抻平了一下。
"行了,我不逗你了。去看配电箱吧。"
我后退了一步。
从身体接触到分开,大概持续了——十秒?十五秒?在那个黑漆漆的仓库里,时间是走形的,我说不准。
我用手电照着路走到仓库门口的配电箱前,发现不是跳闸——是总闸被人拉下来了。
拉闸的把手上还留着手指印,灰尘被抹掉了一片。
我把闸推上去。灯亮了。
秦可儿站在货架旁边,整了一下衣服,表情恢复了正常,但耳尖——红了。
"谁拉的闸?"她走过来看配电箱。
"不知道。"我看着那个手指印,"但不是自己跳的。"
仓库外面传来脚步声——仓管老吴慢悠悠地走过来。
"林部长,你们没事吧?刚才配电房那边好像有人过去了。"
"谁?"
"没看清,走得挺快的。"
我和秦可儿对视了一眼。
她的眼神里不再有刚才的玩笑劲儿。
"赵德胜的人。"她压低声音说。
"有可能。"
"他知道你在查报废品了。"
"看来是的。"
我把盘点记录和品检底单收好,走出仓库。
太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我眯了一下眼。从黑暗中出来到光亮处,需要几秒钟适应。
秦可儿走在我旁边,马丁靴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响。
走了一段她突然说:"辰哥。"
"嗯。"
"刚才在仓库里——"
"地滑。"
"我知道地滑。"她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下次你要去查赵德胜的东西,提前跟我说。别一个人去。"
"怕我出事?"
"怕你出事了没人给你做证。"她拍了一下手里的品检底单,"我是品检员,我跟你一起去,名正言顺。"
她说完快走两步,走到前面去了。
走了几米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刘美珊那种黏糊糊的回头,是快而脆的一瞥。
"快走啊,磨叽。"
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先把今天盘到的数据整理了一遍:七月报废品实物差额310件以上,有人拉闸阻止盘点,配电箱上有新鲜手指印。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让赵德胜难受一阵子了。但还不够一击毙命——我需要找到他把报废品卖到外面的证据。收货方、转账记录、出货单——至少要有一样。
手机震了。
沈梦瑶:"林部长,最近还好吗?"
"挺好。"
"听说你在查报废品的事?"
"你消息挺灵。"
"这厂里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停了几秒,又来一条:"小心赵德胜狗急跳墙。他背后站着陈国栋。你动他等于动陈国栋的钱袋子。"
"我知道。"
"周五下午三点,老板办公室有个月度汇报会。陈国栋会在。你要是手上有东西——别在会上亮。"
"为什么?"
"因为陈国栋在老板面前的话语权比你大十倍。你现在亮牌,他有一百种方法把你的证据变成废纸。"
"那什么时候亮?"
很久才回了一条——
"等他犯一个更大的错。到时候一起算总账。"
后面一个句号。沈梦瑶发消息从来不用表情符号。每一条都净利落,像起草文件。
我把手机放下。
耳边同时转着三个女人的声音——
刘美珊的:"你是我的人。"
秦可儿的:"你心跳好快。"
沈梦瑶的:"等他犯一个更大的错。"
三个女人,三种声音,三条线。
每一条都缠着我。
但方向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