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
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长方形的,能坐十二个人。今天只来了五个——陈国栋坐主位,赵德胜坐他右手边,B线主管刘建军坐左边,沈梦瑶坐在角落的记录席,笔记本电脑打开了,手指搁在键盘上。
我最后一个进来。
穿的是深色衬衫,袖子没卷。
陈国栋看到我,笑了笑。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Polo衫。看着像个大学教授——但那双眼睛不是学者的眼睛。
精明、锐利、居高临下。
"小林来了,坐吧。"他指了指赵德胜对面的位置。
我坐下。
沈梦瑶的目光从笔记本屏幕后面扫了我一眼——极快,谁都没注意到。
"今天月度汇报,"陈国栋翻着手里的文件,"B线先说吧。建军,你的数据。"
刘建军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实人,戴着厚眼镜,说话慢吞吞的。他把B线上个月的数据念了一遍——产量达标、良品率96.1%、人效稳定。
陈国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B线一直很稳。"
然后他看向我。
"小林,A线的情况说一说吧。"
这就来了。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PPT投到墙上的投影幕上。
"A线上个月产量比计划低了8%,比前三个月的平均值低了12%。"
赵德胜在对面动了一下。
"我做了详细分析。"我翻到第二页,一张折线图,"A线的产量从五月份开始逐月下滑。同期工时不变,人员没有大规模流动——也就是说,人效在下降。"
陈国栋推了一下眼镜:"小林,你的意思是?"
"数据说明有问题,但具体原因需要进一步调查。可能是设备老化、原材料波动、也可能是管理层面的问题。"
我故意说得模糊。
但这个"管理层面"四个字,像一针一样扎到了赵德胜。
他坐不住了。
"林部长,"他清了清嗓子,"A线的情况我最清楚。产量下滑是因为上个月换了供应商,原材料质量不稳定——"
"赵主管,"我翻到第三页,"我查了原材料入库检验的数据。上个月的原材料良品率是98.2%,跟前三个月差别不大。"
赵德胜的脸一僵。
"那……那是设备的问题。3号焊接台上个月坏了两次——"
"3号焊接台的维修记录我也调了。"我翻到第四页,"两次故障一共停了三个班次,折算产量损失大概150台。但整个月的缺口是2400台。差了两千多台,不是一个设备故障能解释的。"
会议室安静了。
赵德胜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
陈国栋的表情没变,但他推眼镜的频率变快了——从刚才的一分钟推一次变成了三十秒推一次。
"小林,"陈国栋的声音不急不缓,"你刚来一个多星期,数据分析做得不错。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但你用的产线自检数据,和品检室的抽检数据有出入。你确定你的数据源是准确的?"
来了。
这就是沈梦瑶说的——他要在数据源上做文章。
如果我说我用的是产线自检数据,他就会说"自检数据不够权威"。如果我说用的是品检数据,他会说"抽检样本太小,不能代表整体"。
两条路都堵住了。
但我还有第三条路。
"陈副厂长,"我翻到第五页,"我用的既不是产线自检数据,也不是品检抽检数据。"
陈国栋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用的是A线的MES系统原始数据——每台设备的生产计数器记录。这个数据直接从设备端采集,任何人都改不了。"
赵德胜的脸白了。
MES系统的数据他碰不到——那是设备层级的自动采集,不走人工报表流程。他能在自检数据上做手脚,能在纸质报表上涂改,但他改不了机器的计数器。
"设备计数器显示,"我把数字念出来,"A线上个月实际生产了28,400台。但赵主管报上来的数字是26,800台。差了1600台。"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低了两度。
"这1600台的差额,"我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平平的陈述,"要么是计数器出了故障——但三条线的计数器同时出故障的概率趋近于零。要么——"
我停住了。
没说下去。
我不需要说下去。
陈国栋看了赵德胜一眼。
赵德胜的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当然,"我关掉PPT,"这只是初步分析。具体原因我会进一步调查,查清楚再向陈副厂长汇报。"
我的语气彬彬有礼。
但所有人都听出了潜台词——数据不对,我知道了,但我先不说是谁的问题。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陈国栋盯着我看了三秒。
他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忌惮、还有一丝……意外。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来了一个多星期的部长,能从MES系统里挖出这种级别的数据。
"小林,"他慢慢地说,"年轻人做事认真是好的。但数据分析不能想当然——设备计数器也不是百分百准确的。这个差额的问题,你和赵主管私下核实一下就好。"
他在压这件事。
在所有人面前压下来。
"好的,陈副厂长。"我点头,"我跟赵主管核实。"
赵德胜松了口气——但他松得太明显了。旁边的刘建军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完了"的同情。
会议散了。
出门的时候赵德胜走得飞快,几乎是小跑出去的。
陈国栋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才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林,得不错。"
他拍肩膀的力道有点大。
不是鼓励——是警告。
——
四点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手机同时来了三条消息。
沈梦瑶:"漂亮。"
秦可儿:"辰哥你在会上把赵德胜吓尿了吧?消息已经传到品检室了,全品检室在鼓掌 "
刘美珊:"逸辰,听说你在会上把赵德胜的数据捅出来了?"
我一条一条回。
回到刘美珊的时候,她又发了一条——
"今晚我来找你。不是蹭空调,不是拿耳环。"
"那是什么?"
"等我来了你就知道了。"
后面一个句号。
这个女人——句号比笑脸更让人心跳加速。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A线还在加班赶产量。焊接台的蓝光在黄昏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赵德胜今天应该睡不着了。
但说实话——
听到刘美珊说"今晚来找你"之后,我大概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