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食堂后面的停车场。
天刚擦黑,停车场只停了几辆车。角落里有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车灯闪了两下。
我走过去,副驾的门弹开了。
沈梦瑶坐在驾驶座上。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扎在高腰裤里,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后颈。铂金项链坠在锁骨中间那个小窝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味。
"上车。"她说。
我坐进副驾,关上门。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清里面。
她没跟我客套,直接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你先看。"
信封里是一叠打印件。采购单、入库单、对账单,每一份上面的金额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我扫了几眼就看出了门道——同一批电容,采购价和入库价之间差了整整30%。差额不是小数目,按月算少说十几万。
"这笔差价进了谁的口袋?"我问。
沈梦瑶没回答,而是翻到最后一页——一份工商注册信息。
宏达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陈秀芳。
"陈秀芳是谁?"
"陈国栋的老婆。"
在椅背上,把信封合上。
"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
"我是总经理秘书。"她侧过脸来看我,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蓝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老板不在的时候,所有文件经我的手。"
"你为什么给我看?"
她沉默了两秒。
"上一任部长也发现了这些。"她的声音低了半度,"然后他就被辞退了。理由是'试用期不合格'。"
"你怕我也被赶走?"
"我需要一个净的人。"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又收回去,"陈国栋在这厂里经营了五年,太深了,我一个人扳不动他。"
她说"净"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只是气流从唇缝里挤出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扑在我脸上。
"这些东西先放你那里,"她发动了车,"但不要急着用。时机不对,你会重蹈覆辙。"
"那什么时候是时机?"
"我会告诉你的。"
她的手搭在档把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圆润,不像刘美珊那种涂了甲油的妩媚,而是一种净的、没有多余装饰的好看。
"走吧,"她松开手刹,"我送你到宿舍路口。"
"不用,我自己走。"
她笑了一下:"也好。被人看到你从我车上下来,不好解释。"
我开门下车。
"林部长,"她在我关门前叫住我,"你宿舍几楼?"
"302。"
"记住了。"她关上窗,雅阁的尾灯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滑出停车场。
我把信封塞进T恤底下,贴着肚子。牛皮纸的边角有点扎人。
走到4号楼楼下的时候,我远远就看见了——
刘美珊靠在楼梯口的墙上,一条腿踩着台阶,另一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
她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裙子不长,刚好到膝盖上面一巴掌的位置。头发今天没扎,披散着,肩膀上搭了一条薄围巾。
看到我走过来,她把手里的手机往裙子口袋一塞,冲我一笑。
"逸辰哥,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二十分钟了。"
"加了会儿班。"
她哼了一声,眼睛从我脸上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我捂着肚子的手上。
"肚子疼?"
"没事,走吧。"
她没再追问,跟在我后面上了楼。走到二楼拐弯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拽了一下我T恤的后摆。
"你走那么快嘛,又不是被鬼追。"
她的指尖勾住布料的那一秒,指甲刮过了我后腰的皮肤。
那一小块皮肤立刻起了鸡皮疙瘩。
我放慢了脚步。
开了门,她先我一步跨进去,把灯按亮了。
空调一直开着,屋里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两只手搓了搓胳膊。
"好冷。"
"调高两度?"
"不用,待会就暖了。"
她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在床上停了一秒——枕头旁边那只银色耳环还在原位。
"我的耳环。"她走过去拿起来,举在灯光下转了转,然后偏过头来看我,"你没碰过吧?"
"为什么要碰你的耳环。"
"万一你天天闻呢?"她笑着把耳环戴上,歪着头扣耳扣的时候,白裙子的领口松了一截,里面的肩带是黑色的,在白皮肤上分外扎眼。
她戴完耳环没急着走,在我床上坐下来,双腿并拢,裙摆铺在膝盖上。
"逸辰哥,你今天护苏小婉那一出,好帅。"
"那是我该做的。"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这个姿势让她的腰线弯出一道弧,连衣裙贴着她的侧腰勾出一条流畅的线。
"我对该对的人好。"
她嗯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突然拍了拍身旁的床铺。
"你站那么远嘛?过来坐啊。"
我没动。
"刘美珊——"
"叫我名字。"
"……美珊。"
她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起来。
"你喊我美珊的时候声音好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头微微仰着看我,"怕什么?"
她身上的味道又钻进来了——洗衣液的味道打底,上面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香水,还有她自己体温蒸出来的那股甜丝丝的气息。
"我不怕。"
"那你往后退什么?"
我这才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顶在了书桌边上。
她笑了,伸出一手指点在我的口——跟前晚一模一样的位置。
"你说你不怕,身体比嘴巴诚实。"
她的食指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我口的布料,一路往下,慢慢地、轻轻地划到了我的小腹。
指尖隔着一层T恤,我还是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烫的。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没挣脱。
"你抓疼我了。"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该回去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转了一下,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指,"逸辰哥……你有没有想过,我每次来找你,都不是来蹭空调的。"
手指扣在一起。她的手心又热又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的呼吸打在我的下巴上,热的。
"我知道。"我说。
她听到这三个字,眼神变了——不是意外,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释然。
她踮了一下脚尖。
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下巴。
这时候——
手机震了。
不是我的。是她的。
她没理。
"你不看看?"
"不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从裙子口袋里掏出来扫了一眼。
脸色变了。
"怎么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松开了我的手。
"赵德胜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她抿了一下嘴唇,"昨晚他让王二蛋蹲在你宿舍楼下拍的。你开门,我进去。时间戳八月十五号,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安静了两秒。
"他要搞我。"她的声音平了下来,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他知道我告诉了你A线数据的事,他要先把我搞臭。"
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角度是从一楼往上拍的,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的背影走进了一扇门。
辨认不出脸。但工厂群里的人都知道刘美珊住3号楼,而这个背影穿的白色吊带,跟她昨晚穿的一模一样。
我把手机还给她。
"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
"你不懂,"她摇头,"厂里的人不需要证据,只要一张图就够了。明天一早,全厂都会传——刘美珊半夜进了部长的宿舍。"
她把围巾从肩膀上扯下来攥在手里。
"我先走了。"
她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上次那种带着猎人笑意的眼神。这次的眼神里有慌、有气、还有一点点——委屈。
"逸辰哥,你会帮我吧?"
门关上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又快又急,不像来的时候那样一步一摇。
我坐在桌前,把赵德胜发的那张照片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拍照的人是王二蛋——赵德胜的跟班,整天跟在他后面晃的那个瘦猴子。
赵德胜白天刚被我当众打脸,晚上就安排人蹲点拍照。
这条老狗,反应倒挺快。
手机亮了。苏小婉的消息——
"部长,我看到群里有人在传一张照片……你没事吧?"
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捂嘴的那种,带着不安。
我回了三个字:"没事,睡吧。"
放下手机,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一边是沈梦瑶给的炸弹——陈国栋的贪腐证据。
一边是赵德胜扔的暗箭——刘美珊的照片。
这两件事搅在一起,后面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但我攥着信封的手没有抖。
这厂里的水深——赵德胜说得没错。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就是来趟这趟浑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