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厂里周末单休，周六照常上班。
我九点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把汇报会之后的数据再梳理一遍。MES系统的数据已经摆在桌面上了——只要赵德胜不认账，我随时可以再亮一次。
但我没想到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反扑。
十点半，赵德胜带着四个组长走进了陈国栋的办公室。
十一点，陈国栋让沈梦瑶来叫我。
"陈副厂长请你去一趟。"沈梦瑶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衣袖。
那个碰触的意思是——小心。
我走进副厂长办公室。
赵德胜坐在沙发上，身边坐着A线的四个组长——刘美珊不在。只有另外四个，全是赵德胜的人。
陈国栋坐在老板椅上，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小林，坐。"
我坐下了。
"赵主管和几位组长反映了一个情况，"陈国栋的语气很和善，像是在聊家常，"他们说你最近频繁查数据、查报废品仓库，搞得产线人心惶惶。几位组长联名反映——希望你把精力放在提升产量上，而不是查来查去。"
联名。
四个组长联名。
赵德胜坐在那里，脸上挂着一副委屈的表情，像是被冤枉的忠臣。
"陈副厂长，"我说，"查数据是部长的职责。产量下滑的原因不查清楚，怎么提升？"
"话是这么说，但你查的方式——"赵德胜接过话头，"你不跟车间打招呼就直接去盘仓库，品检室的人满厂跑找你'对数据'，搞得整个A线都以为要查人了。人心散了，产量还怎么搞？"
他说"品检室的人满厂跑找你"的时候，重音落在"品检室的人"上面。
他在暗指秦可儿。
"林部长，"旁边一个组长开口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我们不是不支持你工作。但你刚来两个星期，对厂里的情况还不熟。很多事情……你慢慢来嘛。"
"就是就是，"另一个组长附和，"赵主管在A线十年了，有什么问题你跟赵主管沟通就好了，何必搞这么大阵仗。"
四个组长，四种说法，但都是一个意思——别查了。
陈国栋推了推眼镜："小林，你看，产线的稳定很重要。赵主管和组长们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吧——数据的事先放一放，你先把下个月的产量目标拿出来，怎么样？"
先放一放。
这四个字——就是判决书。
放一放就是不要查了。不查了赵德胜就安全了。安全了他就可以继续偷报废品、继续做假账、继续在陈国栋的庇护下为所欲为。
我看着陈国栋。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他在等——等我服软，等我说"好的陈副厂长我听安排"。
但我不会。
"陈副厂长，我理解大家的顾虑。"我的语气不急不缓，"数据的事我可以换一种方式来做，不影响产线情绪。但产量目标——我下周一就能交出来。"
我没说"不查了"。
我说的是"换一种方式"。
陈国栋眯了一下眼。
"行。那就这样。"他站起来，"赵主管，你也别太紧张，小林是来帮忙的，大家配合。"
赵德胜站起来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他以为他赢了。
四个组长也起来了，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有的低着头，有的脆不看我。
出了副厂长办公室，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
沈梦瑶从拐角走过来。
"怎么样？"
"他们想让我别查了。"
"意料之中。"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前，"赵德胜昨天晚上给四个组长一人发了两千块红包。今天早上他们就联名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截图给我看了。"
"谁？"
她笑了一下，没回答。
"林部长，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让我查，我就不查。"
她挑了一下眉。
"我换一种方式。"我看着她，"不查报废品，查出货。赵德胜截走的报废品最终要卖出去——卖给谁？走什么渠道？这些信息不在厂里，在厂外。"
"你要怎么查厂外的？"
"我有品检室的数据。每一批报废品的编号、规格、批次号都有记录。如果这些编号出现在外面的翻新市场上——就是铁证。"
沈梦瑶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另一种什么。
"你来这个厂多久了？"她问。
"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就能想到这一步的人——不像是普通的部长。"
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
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去。
"下周二下午，陈国栋去市里开会，不在厂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这是以前跟华辉过的一个电子回收商的联系方式。他在开发区有个门市。如果赵德胜的报废品是走翻新渠道的话——这个人很可能知道。"
我接过名片。
"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我需要一个净的人。"
她转身走了。
栀子花的味道在走廊里飘了一瞬间就散了。
——
下午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碗绿豆汤和两块饼。
便利贴上写着："部长加油！:)"
苏小婉的圆圆小字。
她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出现。
不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不问你为什么脸色不好。
只是放一碗汤在那里。
像在说——不管怎样，有人在乎你。
我把绿豆汤喝了。
手机来了一条。秦可儿的。
"辰哥，听说赵德胜带人告状了？"
"你消息真快。"
"品检室什么都知道嘛。"后面一个猫头表情，"你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要是敢搞你，我把品检数据全抖出来——看他怎么死。"
"别急。让飞一会儿。"
她隔了几秒回："好。听你的。但你记住——品检室永远站你这边。"
我放下手机。
窗外，赵德胜正站在A线入口跟那几个组长说话，笑容满面的，好像刚打了场大胜仗。
笑吧。
你笑的每一天，都在给我积累证据的时间。
等我查到你把报废品卖到外面的铁证——
你就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