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看着他来回移动,忍不住低语:“只是……摸摸就能成事?”
此刻,沈宴已停在东南角最后一块石碑前。
这一回,他没有抚摸,而是攥紧拳头,朝着石碑中部不轻不重地捶了一记。
“咔——”
一声闷响从脚底传来。
几道手电光柱立刻循声扫去,照亮了地面上骤然裂开的一个幽深洞口,边缘参差,仿佛巨兽无声张开的嘴。
“十六龙排列不同,生门的位置也跟着变。
刚才那些动作,是在算出门的方位。”
沈宴简单说道,率先将手电光投进洞内,侧身便往下走,“下面应当稳妥,跟紧。”
尹新月几人赶忙跟上。
狗五爷留在最后,他盯着沈宴没入黑暗的背影,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戒备之色浓得化不开。
“那尹家招的上门女婿,传闻里……可不是这副模样。”
他极轻地咕哝一句,终究也抬脚踏入洞口。
下行不久,空气明显黏腻起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再走一段,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轰鸣,隐隐从更深的黑暗底部涌上来,撞击着众人的耳膜。
连夜跋涉耗尽了他们最后一点气力。
白天的消耗本就惊人,加上这一路的颠簸,除了沈宴,其余几人几乎到了散架的边缘。
更糟的是,水囊早已彻底瘪。
若再找不到精绝古城,寻不到水源,即便没有那红色小蛇的威胁,他们也注定要变成这荒漠里几具枯骨。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他们终于捱到了天际泛出灰白。
“看……前面!”
有人嘶哑地喊了一声。
晨光初现时,老猎户的惊呼划破了沙丘的寂静。
众人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望去——地平线尽头,一道巨影割裂了天与地的交界。
那并非活物,而是由土石堆砌而成的庞然轮廓,沉默地横卧在逐渐褪去的夜色里。
有人颤声问:“那是……精绝?”
随着距离拉近,巨影的细节在熹微中浮现。
那是一座城的骨架,城墙的阴影投出数里之遥。
先前途中所见的那些废墟遗迹,与眼前这庞然大物相比,竟如孩童堆砌的沙堡般渺小。
尽管还隔着一段路程,风卷起的沙粒拍打在脸上时,已裹挟着某种陈腐的气息,像是从时间深处吹来的叹息。
连续数的跋涉所积累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某种灼热的东西取代了。
几匹骆驼的蹄子踏起黄沙,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奔去。
穿过门洞阴影的刹那,所有人的脊背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上心头,仿佛踏入了不应被惊扰的圣地。
队伍中唯一的女子翻出羊皮卷。
她的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线条,声音压得很低:“按这图上的标记,神殿底下应当藏着水源。”
裂的嘴唇让她的话音有些含糊,“先找水。”
“这类建筑,通常立在城心。”
有人接话。
他们将坐骑拴进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开始在纵横的街巷间移动。
脚下的石板被风蚀出蜂窝状的孔洞,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
与之前探索过的那些死城不同,这里的寂静带着重量。
每一道残垣的阴影后,都像蛰伏着什么正在屏息的东西。
“总觉得……有东西在暗处瞧着。”
女子忽然停下,脖颈后的寒毛竖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只有风穿过断墙的呜咽。
经验最老道的猎户眯起眼睛:“当心脚下和墙缝。
那种赤红色的长虫,未必只待在墓里。”
他们在迷宫般的废墟中绕行了许久,头渐高,投下的影子越来越短。
预期的建筑始终没有出现。
“会不会弄错了?”
女子擦去额角的汗珠,“还是说……我们还没走到真正的心脏地带?”
领头的年轻人用舌尖润了润起皮的嘴唇,转身时,余光瞥见了异样——不远处,一栋格外高耸的屋宇顶端,嵌着块色泽暗沉的物件。
那形状过于规整,不像天然形成的岩体,倒像一只半阖的眼眸。
更怪的是,周围的建筑都已坍塌成土堆,唯独那栋屋子完好地立着,虽然墙面斑驳,却没有任何结构性损毁。
“看那儿。”
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像不像一只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聚向那块石头。
女子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就在视线接触的瞬间,那种被窥视的感觉骤然尖锐起来,仿佛冰冷的针尖抵住了后颈。
“它……是活的。”
她的牙齿微微打颤,“它在盯着我们。”
尽管早年随家族下过不少凶险的墓,见过许多诡谲的场面,此刻骨髓里仍窜起一股寒意。
空气里绷紧的弦勒着她的神经。
“别自己吓自己,这不过是……”
沈宴的话头被霍仙姑截断了。”慢着,”
她盯着那块石头,“眼目?”
“兑为口,离作目,分定八方。
午火聚神,司掌瞳光。
乾坤移转难辨形迹,地火成精,可驱邪妄。”
她指间托着罗盘,铜针在盘面细微震颤。
她缓慢转动身体,目光丈量着每一处沙丘的轮廓。
半晌,她才指向那块形如眼珠的岩石。”按风水寻龙的理路,若有殿宇或古墓,方位应当在那处。”
沈宴听着,喉头有些发。
他继承了胡叭一的记忆,寻龙诀的章句也在脑中,可偏偏进沙漠时忘了带罗盘。
没有那枚指引方向的铜盘,在这茫茫沙海里,再精妙的寻龙点之术也失了凭依。
更深的缘由,是他还没养成那种习惯——时刻以 的眼光去拆解天地。
他暗自记下这一课。
几人朝岩石快步走去。
尹新月冲在最前,沙粒在她靴底溅开细碎的浪。
离那石屋残垣还有七八步时,她脚下突然一陷。”啊——”
惊呼声未落,人影已从沙面上消失。
“新月?”
沈宴的喊声扯破了寂静。
“在这儿!”
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回音,“有个深坑……我好像找到入口了!”
众人围过去。
坑洞四壁陡直,尹新月站在底部仰着头,身前一道石阶像被刀劈开似的,笔直地扎进地底黑暗里。
沈宴纵身跃下,沙尘扑簌簌落了他一肩。”往后必须跟紧我。”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重。
尹新月点头时,发梢扫过他手背。”看上面,”
她抬手指向坑口边缘,“那里原本该有机括,被人打开了。
我想……是我父亲他们来过。”
石阶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
尽头处,所谓的“大殿”
展露在眼前。
没有金漆,没有彩绘。
四石柱从入口一路排向深处,柱身、墙壁、地面,全是那种吸光的黑,像把所有的温度都吞掉了。
空气里有股石头常年不见天的阴气味。
“来看这些柱子,”
霍仙姑的声音在空旷里荡开,“上面刻了东西。”
沈宴走近第一石柱。
昏黄的手电光晕里,浮现出牛羊牲畜的粗糙线条。”等级,”
他低声说,“精绝的等级制度。
这第一,代表最底层。”
他们移到第二柱前。
光斑爬过石面时,几个人都顿住了——人类被刻在这里,在倒数第二的位置。
再往上,第三柱上的图案让手电光晃了晃。
一只眼睛。
深刻而诡异的线条,瞳孔处甚至被特意凿出凹陷。
“眼睛……比人高贵?”
霍仙姑的眉头拧紧了,“沈宴,你刚才的推断,会不会错了?”
沈宴没有回答。
他走向最深处那石柱,靴底敲在黑色石面上,一声,又一声,像在叩问什么。
石柱上的图案清晰起来时,几人的呼吸都凝滞了片刻。
先前遭遇的那条赤色长蛇,此刻被细致地刻在石面,身躯高昂,仿佛下一瞬就要破石而出,扑向观者。
“画上的东西……总不会活过来吧?”
霍仙姑的声音里压着不安。
她抽出武器,对准石柱 数弹。
火星溅在岩面上,又黯下去,四周并无异动。
她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
一行人继续向神殿深处走。
黑暗里渐渐显出一座庞然的轮廓——是尊石像,人身却拖着蜿蜒的蛇尾。
面孔上仅有一只巨大的独眼,除此之外,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我们在姑墨王子墓里……是不是见过类似的画?”
霍仙姑盯着石像,低声说,“那幅描绘精绝女王的壁画……脸上也只有一只眼睛。
我原以为是仇家故意丑化她。”
记忆被勾了起来。
是的,在另一座墓的壁画上,出现过这样的形象。
“难道精绝女王……并非凡人?”
尹新月想起羊皮卷上的记载,声音有些发虚。
狗五爷嗤了一声,抹了把裂的嘴唇。”什么妖不妖怪,说不定是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别瞎琢磨了,找水,找路要紧。”
沈宴却在这时开口:“你们听过‘鬼洞族’么?”
几道目光转向他。
“一些残卷里提过,”
沈宴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传说有座山,山里有个无底的洞。
精绝国的先民,便是从那个洞里爬出来的。
他们自称‘鬼洞之主’。
而每一代精绝女王,都生着一双能连接鬼洞的眼睛——凡是被她注视的人,都会消失,坠入洞里,再也出不来。”
鬼洞。
眼睛。
囚徒。
寂静裹了上来,比刚才更沉,更稠。
“恐怕是编出来唬人的,”
霍仙姑立刻反驳,“就像古时的 ,总爱说自己是天之子。
用神鬼之说,捆住人心罢了。”
沈宴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石像被抛在身后。
他们又走了一段,手电的光圈在黑暗里摇晃,终于照见了前方——十几块巨大的石碑,如同沉默的巨人,拦在神殿尽头。
“没路了。”
狗五爷眯起眼,“机关八成就在这些石头附近。”
他率先朝碑林走去。
那些碑立得太突兀,在这空旷的殿里,扎眼得像是故意摆在那里的标记。
石碑表面异常光滑,没有任何刻痕。
尹新月伸手触碰其中一块,指尖传来玉石般的凉意。
沈宴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些无字石碑的排列方式。
霍仙姑走到他身侧。
这段时间的接触让她觉得,这人身上藏着许多未解之处。
她仰头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
沈宴移开视线,指向石碑群。”五爷,您从这个角度观察它们的分布——是否像汉代墓葬的布局?我认为这是‘透地十六龙巨门阵’。”
狗五爷快步上前,仔细审视后猛地点头。”确实是那个阵法。
沈宴兄弟好眼力。
不过我对这套东西所知有限……你应该清楚怎么 吧?”
他说话时,手掌在沈宴肩上按了按。
年轻男子心中掠过一丝无奈。
对方显然对他起了疑心。
“那些龙指的是地脉走向。”
沈宴转向凑近的尹新月解释,“石碑立在通道入口,数量与排列对应星象变化。
两者结合能引动地气灌入深处。”